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靠岸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
夕阳把佐藤家的老宅染成一片暖金色,灰瓦白墙在落日里泛着温柔的光。可美绘站在船头,看着那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宅院,第一次觉得它那么远。
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码头上有人在等。是管家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和服,站在夕阳里,像一尊雕像。看见美绘下船,他快步迎上来,脚步比平时急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担忧。
“小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,一步一步,朝着那扇大门走去。
管家跟在后面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穿过院子,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美绘停在正厅门口。
门虚掩着。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,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外公的。父亲的。
美绘推开门,走进去。
外公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——就是当年马德拉赔的那只,上面画着仙鹤。他看见美绘,茶杯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。
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美绘脸上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“美绘?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,“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非洲那边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他看见了美绘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可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“芙歌呢?”外公的声音从主位传来,比平时沉。
美绘张了张嘴。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闷得发疼。她想说“芙歌被带走了”,想说“她为救难民自己去了”,想说“马德拉说我只是个半成品”,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外公,看着父亲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父亲快步走过来,一把扶住她的肩膀。
“美绘!到底怎么了?你说啊!”
美绘吸了吸鼻子,终于开口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蚂蚁爬过地面:
“芙歌……被马德拉带走了。”
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,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外公的手指微微收紧,握着茶杯的指节泛出白色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美绘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父亲的脸色瞬间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。
美绘继续说下去。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
“马德拉用难民要挟她。三千七百人。神罚军的飞船就停在近海。”
“她……她主动登上了飞行器。她让我等。”
“马德拉说,她很快就会成为战争女神。”
“他说我是个半成品,只有20%的亲和度,留着也没用。所以放我回来了。”
她说完,正厅里又陷入了死寂。
父亲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。他退后两步,靠在墙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外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美绘,看着父亲,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,也许是一个世纪——外公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哑,哑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马德拉这个杂种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茶杯从他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那只画着仙鹤的杯子,碎了。
美绘看着那些碎片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跪在同一个地方,抓着外公的衣角,说“外公不在了,我会很寂寞”。那时候外公摔碎了茶杯,骂马德拉是杂种。
现在,他又摔碎了一只。
可这一次,那只杯子不是马德拉赔的,是他自己最喜欢的。
美绘蹲下身,想去捡那些碎片。手指刚碰到瓷片,就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,落在白色的瓷片上,红得刺眼。
“别动。”父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蹲下,轻轻握住她的手,看了看那道伤口。
伤口很小,血很快就止住了。可父亲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可他没哭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用力握紧。
“美绘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很稳,“爸爸没用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多年,爸爸在这个家里,只会说‘是’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外公叫我‘长谷川’,我就应。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。从来不争,从来不辩。”
“我以为这样就能护住你。我以为只要我不惹事,你就能安安稳稳地长大。”
“可我还是没护住你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泪,是另一种,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没出来过的东西。
“你小时候蹲在后院看蚂蚁,爸爸知道。你被那些千金小姐笑话,爸爸也知道。你在高楼上赌命的时候,爸爸什么都不知道,可后来知道了,爸爸恨不得替你去死。”
“现在,你喜欢的人被带走了,爸爸还是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松开美绘的手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爸爸真是个废物……”
美绘看着他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佝偻下去的背,看着他颤抖的肩膀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跪在太平间门口,一夜没动。想起他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,却没有停。想起他说“告诉她,爸爸等她回来”的时候,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语气。
他不是废物。
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力气,都用来让她活着。
美绘伸出手,轻轻抱住父亲。
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美绘轻声叫。
这个字,她很少叫。一直都是“父亲”。这个字太轻,她没叫过几次。
可这一刻,她想叫。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慢。
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。
那天晚上,美绘一个人坐在后院里。
月光很亮。照在那棵老树上,照在那个空了的笼子上,照在她自己身上。
权天使的声音从手环里传来,很轻:
“你还好吗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在想芙歌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她说让我等。”美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可我等得了,她等得了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体内有我的同类。”它说,“我感知得到,她还在挣扎。马德拉想完全控制她,但她……还在反抗。”
美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她能撑多久。”权天使打断她,“但至少现在,她还是她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还有白天被瓷片划破的伤口,很小,已经结了痂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真的是半成品吗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美绘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。
然后它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认真:
“美绘,你知道吗,我见过很多人类。有亲和度100%的,有80%的,有50%的,也有你这样的20%。”
“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,能用20%的亲和度,做出200%的事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滨城重建秩序的时候,用的是亲和度吗?你在七十二岛上建立看板系统的时候,用的是亲和度吗?你和芙歌在一起的时候,用的是亲和度吗?”
“不是。”权天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度,“你用的是你自己。你的眼睛,你的手,你的心。”
“所以,别听马德拉的鬼话。他不是神,他只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。”
美绘听着这些话,忽然笑了。
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权天使没有再说话。
月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。
远处,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来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芙歌在通天塔里,等着她去救。
而她,不再是那个只会蹲在后院看蚂蚁的小女孩了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笼子。
笼子还在。锈得更厉害了。线还剩几个月。
可那里面,已经没有狐狸了。
芙歌说,她是狐狸。
那她就是狐狸。
狐狸会回来的。
她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