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渊略微思考了一下：“在宇宙中，艺术是共享的。没有版权费这个概念。”
叶初翻了个白眼：“你们都厉害，不愁吃穿，艺术就是创作，就是分享。我们地球人很可怜，还要指望着创作的艺术品赚点窝囊费，不让自己饿死。”
地球是一个封闭系统，规则自成一体。如果叶初从来没参加过这场音乐会，倒也不会知道外星人已经把地球的音乐办成了音乐会。问题是现在知道了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，我们像养蛊一样在地球求生挣扎中创作出的音乐，就这么被你们偷走了。一种巨大的不对等感油然而生。地球，就是你们高维文明收割艺术的蛊盅吗？
叶初本来挺好的心情就这么一下子低落下去。直到返回米沙埃尔号，他都无精打采的。明明谢渊什么都没做错，带自己参加音乐会也是为了逗自己开心，可谢渊也是高维文明的一员，好像天然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一样。
米沙埃尔号在宇宙间移动，舷窗外的瑰丽星云像被打翻的颜料盘，幽暗深邃。叶初盯着那片无限延伸的黑暗，脑子里反复回放谢渊说过的话，地球不过是幼儿园。可幼儿园的小朋友都快快乐乐的，哪有像地球那么多苦难，那么多生不如死？而地球什么时候也能成为高维文明的一员，像纽恩姆的精灵那样，收集宇宙的音乐进行表演，不收门票，谁想来谁就来……真好。
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落来自哪里：那是一种对美好的憧憬，和对自己所处环境太过逼仄的厌恶。不平衡是第一次冲击，随后而来的是嫉妒，最后是无力。他蔫蔫地缩在座椅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。
谢渊坐在他身旁，拉过他的手，掌心温热。“小初，每一个文明都是从三维开始的，那是最初选择阵营的阶段。那些成为高维文明的，相当于成功毕业。他们的历史可能比地球还要惨烈。但他们学会了，成功地进入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甚至大学。但是一个小学生和高中生站在一起，高中生的学识肯定超过小学生，你能说高中生优于小学生吗？答案是否定的。他们都是学生，处在不同的学习阶段而已。在父母眼里，他们是平等的。所以，不要去仰视他们，也无需俯视自己。更不要遥视我——我和你，从来都是平等的。地球文明和所有文明，也都是平等的。”
叶初撇撇嘴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好吧，我就是……就是回过神消化不了巨大的落差，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，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乱撞。”他叹了一口气，把头依偎在谢渊的肩膀上。
谢渊用两只手轻轻揉着他的太阳穴，力道不轻不重。“现在，那些不开心的通通飞走。”说完，还朝着空气吹了一口气，好像真能把所有烦恼都吹跑。
叶初被他这幼稚的行为逗笑了：“你真幼稚！外星人都像你这么幼稚吗？我看那个归炎都比你成熟。”
谢渊笑了笑，没接他的话。
忽然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。叶初猛地跳起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你刚才说，在精灵举办音乐会之前，并没有人知道他们选的是哪个星球作为主题。可是，你明明就知道！”说完，他狐疑地盯着谢渊，像只炸毛的猫。
谢渊歪了歪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：“动用了点关系。”
叶初扑上去跟他打闹起来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好啊，你们外星人也腐败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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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种号在分段减速，巨大的船体已然进入维因星系。陈凡和克瑞斯已经重新回到了第一层。
等火种号完全停下来的时候，陈凡看见了一颗星球。和地球一样是蓝色的，但仅有一块大陆，呈圆形。两条山脉，一白一黑，交叉成巨大的X，横亘在这块近似圆形的大陆上。X行星，星如其名。
克瑞斯递给陈凡一枚戒指，银灰色的环圈表面泛着冷光。“这个戒指可以保证你和我的联系。一会儿我将在水滴飞船里给你下载X行星的语言和基本信息。到了X行星，如果你要退出，呼叫我的名字即可，我会接你离开。我们会一直注视着你。”
陈凡接过戒指，戴在右手小拇指上，直接开始测试：“克瑞斯。”
克瑞斯张开右手，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躺在他手心，正散发着红色的光芒，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跳动。
克瑞斯苦笑了一下，这个陈凡，做事挺仔细的。
他继续解释：“我们虽然一直注视你，但并不会干涉你。这个戒指只被赋予了撤离这唯一一个功能。你在X行星地表，意味着你只能靠你自己。我们不会出手帮助。”
陈凡点点头，又问：“我怎么样才能算完成了任务？”
克瑞斯只说：“那一天到来，你自然就会明白。”
水滴飞船脱离火种号，载着陈凡飞向X行星。在飞船上，克瑞斯启动了信息下载程序。X行星各个历史阶段的语言、地图、历史、文学、艺术……海量的知识直接涌入陈凡的大脑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塞进去。他微微眩晕，扶着座椅扶手。
哎，地球人学习真累。这种直接塞脑子的技术要在地球上发展开，人类岂不是要上天了？或许也可能成为财阀更进一步统治的工具，普通人连获得知识的机会都被剥夺，沦为他们的廉价消耗品。陈凡晃了晃脑袋，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。现在首要目标是X行星，不是评判地球。
克瑞斯将陈凡放在大陆东侧的海边。沙滩细白，海浪拍岸，空气里带着一股陌生的咸腥。
“祝你好运，陈凡。”克瑞斯说完，水滴飞船无声升空，很快消失在云层里。
陈凡向东望去，海水翻滚，碎金般的阳光洒在浪尖上。他调开脑子里的地图：X行星的这块大陆被称为圣大陆，东西南北四部分分别称为东大陆、西大陆、南大陆、北大陆。X的交叉点，是圣城星芒城，以千年前的圣女的名字星芒命名。星芒早已离世，X行星的人寿命大约在三百到四百年之间。这颗行星处在维因星系，直径约为地球的八成，距离恒星比地球略远。公转周期大约1.05年，自转周期约22小时。跟地球极为相似。
由于重力只有地球的0.8倍，陈凡一眼望去，沙滩尽头的树木长得异常高大，枝叶繁茂，与香格里拉倒是很像。他戴上飞行手环，隐身低空飞行。风从耳边掠过，带着树叶腐烂和新芽萌发的气息。
朝西飞了两个小时，陈凡远远望见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，房屋低矮，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。他在隐蔽处解除隐身，缓缓走了过去。
陈凡此时还穿着那身蓝色的宇航服，在一堆穿着布袍子的人里显得格格不入。镇子中心的市集不大，但还算热闹。卖食物的摊位冒着热气，卖衣物的摊子上挂着各色长袍。陈凡观察他们的交易货币，发现竟然是黄金铸成的硬币，上面压着自由教派的纹章。他想买一件衣服穿在外面，盖住自己的宇航服。
正走着，街上走过一队壮汉，领头的身高足有两米，肌肉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。他吆喝着：“镇长大人准备前往圣城朝圣，招募私人保镖！有意向的速速报名！”
陈凡上前拦住这群壮汉：“我想报名。”
领队低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陈凡个子不算矮，但站在这些两米高的大汉中间，确实显得瘦弱。
“不要捣乱。”领队摆摆手，像赶苍蝇。
陈凡看了看他手里那根长矛，木杆粗壮，顶端镶着铁质矛头。“能把长矛给我看看吗？”他问。
领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，把长矛递了过去。陈凡接过，两只手握住两端。他暗中发动能力，细微的切割在木杆内部反复交错，像无数看不见的刀片同时切入。然后他轻轻一掰。
长矛应声断成两截，断口自然粗糙，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折断。
大汉们顿时安静了。他们上下打量着这个矮矮瘦瘦的年轻人，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异。这么有劲？做保镖应该可以。
领队的叫大风，爽快地收了陈凡，带着他去见镇长。
镇长住在一栋两层石屋里，院子不大，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。他五十来岁，身材发福，下巴叠着三层肉，坐在宽大的木椅上，眯着眼睛打量陈凡。
“你是哪个大陆的人？”镇长问。
陈凡从容回答：“我来自西大陆，叫陈凡。在圣城担任文书官，主要任务是绘制大陆地图，所以才会来到东大陆的最东边。”
镇长听说陈凡居然是圣城的官，心中微微一惊。他本来随意歪着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，手指也收拢到膝盖上。虽然心里掠过一丝奇怪的感觉，但问题出在哪里，他又说不上来。
陈凡继续说：“我在路途中遭遇了风暴，丢失了金币、身份证书，衣服也被海水冲走了。所以想做您的保镖，随您返回圣城。”
镇长犹豫了一下，从身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和一小袋金币，塞给陈凡。“行吧，和我们一起。你就暂住我家里，三天后我们才出发。去年圣女因病没有现身，据说今年圣女会现身赐福我们，让我们得享自由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小眼睛转了转，“对了，你趁这三天去城里补办一张身份证书，否则进不了城。”
说到这，他的语气变得八卦起来：“不过，你是圣城的官，你是不是早就见过圣女？”
陈凡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我只是最低等的文书官，也只能和大家一样，在朝圣时远远望圣女一眼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，既不会显得心虚，也不会引人怀疑。
镇长“哦”了一声，似乎有些失望，但也没再追问。他挥挥手，让大风带陈凡去偏房休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