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，美绘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躺在临时指挥所的简易床上，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外套——是芙歌的。那件外套上还带着她熟悉的味道，海风的咸、汗水的涩，还有一点点硝烟的痕迹。
芙歌不在屋里。
美绘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。流民们围在一起，有人哭，有人喊，有人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头。美绘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，瞳孔猛地收缩——
天空中，三架银灰色的飞行器正缓缓下降，机身上奥林匹斯的橄榄枝徽记在晨光中刺眼得让人难受。
神罚军。
“芙歌呢？”美绘抓住身边一个流民的胳膊。
那人的手在抖，指了指海边：“被……被那些人带走了……”
美绘松开他，朝着海边跑去。
海滩上，三架飞行器已经降落，舱门大开。一队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神罚军士兵列队而立，在他们中间，芙歌站在那里，背对着美绘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芙歌！”美绘喊了一声。
芙歌转过身来。
她看见美绘，嘴角弯了弯，像是想笑，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。
“美绘，别过来。”
美绘没有听她的。她跑过去，跑到芙歌面前，却被两个神罚军士兵伸手拦住。
“放开我！”美绘挣扎着，可她体内的纳米机器人只有20%的亲和度，根本挣不脱那些经过强化的士兵。
“美绘。”芙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，很轻，却像一盆冷水，浇在美绘头上，“别动。”
美绘停下挣扎，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芙歌的脸上没有表情。可她的眼睛里，有美绘看得懂的东西——那是无奈，是歉意，是“对不起”。
“芙歌小姐，请。”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从飞行器里走出来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——那种让人看不透、却莫名发冷的笑。
马德拉。
美绘没见过他，可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。能让神罚军随行，能让芙歌束手就擒，能让这一切发生的，只有一个人。
“马德拉！”美绘喊出声来，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马德拉转过头，看向美绘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微微笑了。
“美绘小姐，我们又见面了。”他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，“放心，我只是请芙歌小姐去做客。毕竟，她体内马上要有我们奥林匹斯的权天使了，总得……熟悉一下新家，对吧？”
美绘的血瞬间凉了。
她看向芙歌。芙歌没有看她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绷紧。
“芙歌！”美绘又喊了一声，“你别去！你不能去！”
芙歌终于抬起头，看向她。
那一刻，美绘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。有恐惧，有不舍，有挣扎，还有……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，像是早已算好了一切。
“美绘。”芙歌轻声说，“岛上和岸上还有三千七百个难民。神罚军的飞船，就停在近海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如果我拒绝，”芙歌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他们会把这里，从地图上抹掉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所以，”芙歌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痞气，又带着一点释然，“我去去就回。你……等我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跟着马德拉登上了飞行器。
舱门缓缓合拢。
美绘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一点一点关上，看着芙歌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后。
最后一刻，芙歌的眼睛还在看着她。
那眼神，美绘记得。
很多年前，在那座高楼上，芙歌用玻璃抵住她脖子的时候，也是这个眼神。
那是“活下去”的意思。
飞行器缓缓升起，三架神罚军护卫在侧，朝着远处那座刺破云层的巨塔飞去。
美绘站在海滩上，看着它们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天边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涩的味道。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，落在沙子里，瞬间就被吸干了。
“美绘小姐。”一个神罚军士兵走到她身后，语气公事公办，“马德拉先生让我转告您，您可以离开了。您的船还在码头，随时可以启航。”
美绘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放我走？他就这么放我走？”
士兵的表情没有变化：“马德拉先生说，您只是个半成品，20%的亲和度，留着也没什么用。放您回去，也算是给芙歌小姐一个交代。”
半成品。
20%的亲和度。
美绘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曾经记下过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名字。这双手，曾经在七十二岛上重建过秩序。这双手，曾经在那座高楼上，和芙歌并肩作战。
可现在，在马德拉眼里，她只是个“半成品”。
“美绘小姐。”士兵又开口了，“请。”
美绘抬起头，看向远处那座通天塔。它矗立在天边，像一根巨大的钉子，钉在这片土地上，也钉在她心上。
芙歌就在那里。
她刚刚承诺过“我陪你”，转眼就被带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，很久很久。
久到海风把她的眼泪吹干，久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，久到那些流民围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她“芙歌大人会回来吗”。
她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转过身，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。
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还在那里，粉色的船身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。美绘登上船，站在船舷边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通天塔。
“权天使。”她轻声开口。
手环亮了一下，权天使的声音传来，比平时更轻，像是怕惊扰什么：“在。”
“你能联系上芙歌体内的那个吗？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能。”权天使说，“但它已经被马德拉接管了。芙歌……很快就会成为战争女神。”
美绘的指尖攥紧船舷，指节泛白。
“她还能回来吗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，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芙歌在登机之前，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她说，”权天使顿了顿，“等我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那座巨塔。
海风吹过来，咸涩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，分不清是什么。
“开船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海上自由公主号”缓缓启动，调转方向，朝着来时的路驶去。
那座通天塔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小点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美绘站在船头，一直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，芙歌在等她。
所以她必须回去。
回去想办法，回去找人，回去……救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