矢志田来访的消息,是管家在早餐时通报的。
美绘正低头喝着一碗味噌汤,听见这个名字时,筷子顿了顿。矢志田——那个曾经送来一包茶叶、换来佐藤家庇护的家族。那包茶叶她见过,绿得发亮,外公说能换一艘小型飞船的引擎。
“他来做什么?”父亲放下筷子,眉头微皱。
“说是来祝贺。”管家的语气依旧恭敬,但美绘听出了一丝意味深长,“还带了不少礼物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他放下茶杯时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。
矢志田进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四个随从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檀木盒子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——既恭敬,又不显得卑微。
“佐藤先生。”他在外公面前站定,深深鞠了一躬,“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听闻佐藤家近来繁荣昌盛,晚辈特来祝贺。”
外公抬了抬手,示意他落座。矢志田在客位坐下,目光扫过正厅——扫过美绘,扫过父亲,最后落在角落里静静站着的苏玖身上。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这位就是……苏玖小姐?”他轻声问。
苏玖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她的耳朵没有露出来,尾巴也收着,但那股淡淡的、不属于人类的气息,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。
“久仰大名。”矢志田收回目光,语气里的恭敬又深了几分,“佐藤家有狐仙守护,实在是福泽深厚。”
外公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在摸清对方来意之前,绝不轻易开口。
矢志田也很识趣,不再寒暄,抬手示意随从上前。四个檀木盒子依次打开,放在外公面前的桌上。
第一个盒子里,是一套完整的宇航服,材质轻薄如蝉翼,却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第二个盒子里,是一叠厚厚的专利文件,封面上印着“近地轨道空天飞机”几个字。第三个盒子最小,里面只有一枚芯片,旁边附着一张纸,写着“星图数据”四个字。第四个盒子最大,打开时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——里面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陨石,表面坑坑洼洼,却在幽暗处闪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这是我们矢志田家几代人积累的东西。”矢志田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宇航服的材料技术、空天飞机的完整专利、近地轨道小行星的分布图,还有……那块从月球背面带回来的石头。”
外公的目光在那四个盒子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抬起眼,看向矢志田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晚辈没有别的意思。”矢志田微微欠身,“只是想告诉佐藤先生,矢志田家虽然衰落了,但还有些东西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诚恳:
“奥林匹斯正在造通天塔,凡人联盟在开发太空穿梭机。佐藤家若想在这场竞赛中不落下风,宇航技术是绕不开的关口。这些东西,算是矢志田家的一点心意。若佐藤先生不嫌弃,随时可以调用。”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而是带着一丝无奈,又带着一丝欣赏的笑。
“矢志田啊矢志田,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这哪是来祝贺,分明是来试探的。”
矢志田的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又恢复了恭敬:“佐藤先生此言差矣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外公抬手打断他,“你的心思,我看得明白。现在佐藤家强了,你想来攀附,这没什么。但也别藏着掖着,把话说清楚——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矢志田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外公面前,缓缓跪坐下来,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矢志田家愿世代追随佐藤家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不求分一杯羹,只求……能留下一条根。”
正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美绘看着跪在地上的矢志田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那个死在“天使糖”里的矢志田长子,想起那个为了救女儿葬身洪水的母亲。这个家族,和她一样,都是被命运碾过的人。
外公没有说话,只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:
“你家里那些搞航天的老家伙,还有多少?”
矢志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:“核心团队二十三人,个个都是跟了我父亲几十年的老人。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外公转过身,看着矢志田,“佐藤家需要懂航天的人。你那些专利、技术、人才,我都要。但你得记住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冷,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佐藤家的人。矢志田这个姓,可以在族谱里留着,但出了这个门,没人会再叫你们矢志田。”
矢志田愣了一秒。
然后他重重磕下头去,声音里带上了哽咽:
“矢志田……愿埋骨佐藤家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主位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那四个檀木盒子上,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。
“那个空天飞机,”他指了指第二个盒子,“多久能造出来?”
矢志田抬起头,飞快地算了算:“现有的图纸和材料,三个月内可完成第一架试飞。”
“好。”外公放下茶杯,目光转向美绘,“到时候,让美绘去试飞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她体内有纳米机器人,身体强度远超常人。”外公的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,“空天飞机的过载,她能扛得住。”
矢志田顺着外公的目光看向美绘,眼神里满是赞叹:
“美绘小姐的聪明、勇敢、顽强,晚辈早有耳闻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佐藤家有女如此,实在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目光落在美绘脸上,顿了一下。
“恕晚辈冒昧,”他轻声问,“美绘小姐今年……贵庚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外公替她回答了:“二十二。”
矢志田愣了一下,又看了美绘一眼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,但很快又恢复了恭敬。
“二十二岁,正是最好的年纪。”他笑着说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常,“美绘小姐看起来却还像十六七岁,实在是保养有方。”
美绘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矢志田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客套话,便起身告辞了。临走前,他又看了苏玖一眼,深深地鞠了一躬,才转身离去。
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外公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二十二岁,看起来还和十六岁时一样。”他看着美绘,语气里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复杂,“这到底是福,还是祸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茧还在,弓道留下的。那是她自己的东西。可除了那些茧,这双手还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——没有皱纹,没有斑点,连指甲的生长速度都和当年一样。
“招赘的事,”外公的声音更低了,“本来我想着,能找到像你父亲那样的男人就好。可现在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父亲站在一旁,沉默着。
美绘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也曾是“入赘者”,最懂这其中的滋味。可此刻他看着美绘的眼神里,没有担忧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信任,又像是放手。
“不急。”美绘轻声说,“慢慢找。”
外公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美绘站起身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空天飞机,我想提前去看看。”
外公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复杂的笑,而是带着一丝了然,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笑。
“去吧。矢志田那边,我会打好招呼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长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数着步子。和很多年前失明时一样。
走到后院门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苏玖站在那里,靠在树干上,月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的尾巴没有露出来,耳朵也收着,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要去非洲?”苏玖轻声问。
美绘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苏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“那个叫芙歌的,在那边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苏玖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那手指凉凉的,软软的,像很多年前那只狐狸的爪子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她等你。”
美绘看着她,忽然笑了——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怎么知道她等我?”
苏玖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转身,走进月光里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狐族看得见缘分。你们俩的缘分,很亮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亮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那只狐狸。它现在还在山里吗?还活着吗?它知不知道,它当年种下的那颗种子,已经长成了什么样子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明天,她要出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