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5章
王媒婆电话里说地方定好了。县城汽车站对面那条巷子,聚贤饭馆。
李磊请了半天假。从厂里出来天还亮着,坐了一个小时的城乡公交,到县城的时候路灯刚亮。他穿的是去年过年买的那件深蓝色夹克,领口起毛了,他翻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翻起来。最后没翻。
聚贤饭馆门口摞着两箱空啤酒瓶。
推门进去,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,闷的。没人抬头。
饭馆里开了两桌。一桌三个中年男的,喝白酒,脸都红了,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是他们的。另一桌靠窗,坐着一个女的。
王媒婆没来。说是有事,让他直接去,姑娘姓周,到了打电话。
李磊站在门口。那女的正好抬头。
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。李磊先移开的。
他走过去。
“你好。”
声音不大。女的没站起来,下巴点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他坐下来。
女的穿一件玫红色外套,头发染过,发梢干得打结。指甲做了,贴了钻,两只手搭在桌上,亮闪闪的。面前放着一杯茶,喝了一半,水面上漂着一片茶叶子。
李磊四下看了一眼,没见服务员,就没倒水。
“路上堵车了吧?”
“嗯,公交慢。”
“没事,我也刚到不久。”
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眼睛没看李磊,看窗外。
李磊坐得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手心出汗了,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又一下。
那桌喝酒的,声音又大了起来。
“三十万,”一个说,“全给了她弟买房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女的转回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种笑不大,嘴角动一下就不动了,眼睛没跟着弯。
“王姨说你挺能吃苦的,在厂里干了好几年了?”
“嗯,电子厂。”
“一个月能挣多少?”
“六千左右。年底有点奖金,不多。”
“嗯。”
那桌喝酒的,又来一句,“我媳妇现在还还着呢,”另一个说,“她弟倒好,房也有了,车也买了。
女的点了下头,低头看手机,大拇指划了两下。
她又抬头,把手机扣在桌上,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沿。
“你家里几口人?”
“父母,还有我。”
“你爸妈身体还好吧?”
“还行,种地的。”
“种地好啊,实在。”
她笑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不重,哒哒。
“你家里——房子在哪儿呢?”
李磊把目光移到窗外。玻璃上有灰,外面巷子里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,看不清脸。
“农村的。”
“哦。”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杯子里没多少水了,她喝的时候仰了一下脖子,喉咙动了一下。放下杯子,没再倒水。
“农村空气好,住着舒服。”
她把包从旁边椅子上拿起来,放到自己腿上。
李磊转回头,倒了一杯水。水倒到杯子外面了,不多,一小滩,他没擦。
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他放下杯子。嘴唇上烫了一下,他用舌头舔了舔。
女的看了他一眼。
“王姨说你挺实在的。”
李磊不知道说什么,点了下头。
“我是觉得,两个人过日子嘛,实在最重要。”
“对。”李磊说。
“但实在也不能当饭吃,你说是不是?”
她笑了一下。嘴角提上去就没放下来,保持着那个弧度,眼睛看着李磊。
李磊没接话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,又蹭了一下。
“你说那些女的,”第一个又说,“怎么就想不通。把自己老公的钱掏空,贴给自家兄弟。完了自己背债自己还。这是什么道理。”那桌喝酒的,传过来的。
女的等了两秒。见他不说话,自己接上了。
“我也不是那种势利的人。但我家里也有难处,爸妈年纪大了,弟弟还在上学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叹了口气。叹气的时候肩膀往上耸了一下,又落下去。
“你说呢?”
李磊舔了一下嘴唇。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我就是想找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。你呢,条件一般,我也不挑——但有些东西,也不能太差,对吧?”
“彩礼!你这边能拿多少?”
李磊手指在裤缝上蹭得快了。
“十万左右。”
女的没说话。把包带子往肩膀上调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
“嗯。”
就一个“嗯”。
然后她不说话了。端起茶杯,杯子里已经没水了,她还是端起来,放到嘴边,抿了一下空杯子,放下。
李磊手指停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然后继续蹭。
女的又叹了口气。这一回叹气的声音比刚才大一点。
“我也是实在人,不跟你拐弯抹角的。你这个人,我觉得还行。老实,靠谱。但现在这个社会,光老实也没用,你说是不是?”
她看着李磊。李磊没说话。
“我几个姐妹,嫁的都不差。有房有车是最起码的,彩礼没低于十八万的。我也不是要跟她们比,但你也不能让我太没面子,对吧?”
她说完这句话,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抱在胸前。下巴微微抬了一点。
李磊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。不多。椅子没动。
他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那道裂缝。呼吸浅了。他自己没觉得。
服务员端着一盘菜过来了。糖醋排骨。又放下一个水煮肉片,一碟花生米,一盆酸菜鱼。
李磊看了一眼。他没点菜,也没见女的点。
“我没点菜。”李磊说。
女的看了他一眼:“我点的。来都来了,吃顿饭呗,别那么紧张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
“味道还行。你尝尝。”
李磊没动。
他扯了一下衣领,就是看着这一桌菜。
女的自己吃。吃到一半,叫服务员过来,要了三个打包盒。把剩下的排骨和鱼片全装了,连花生米都倒了进去。拿塑料袋一套,系了个结,放在脚边。
装完了,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咱俩的事,我再想想吧。”
李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女的没看他。站起来,拎着打包袋。
“那先这样。”
她走了。经过那桌喝酒的男的身边,侧了一下身。门关上,铃铛响了一声。
李磊坐在那里。
耳朵发烫。他用手指碰了一下,没管。
服务员过来。
“结账吗?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八百二。”
李磊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一沓钱。数了八张一百的,又找了二十。递给服务员。
八百二。
加上之前给王媒婆那二百。一千多。
李磊站起来。椅子往后一推,刮了一声。他顿了一下。没回头。
走出饭馆。
巷子里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,昏的。地上有积水,踩上去啪嗒一声。
走到汽车站那边,最后一班城乡公交已经走了。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。掏手机。
刘浩发了条消息:“相得咋样”
他没回。
陈阳也发了:“林晓今天又没理我”
他也没回。
手机屏幕暗了。他又按亮。
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。李磊。两个字。
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找了一辆等活的黑车。
“去刘庄多少钱?”
“三十五。”
上了车。后排。靠窗。
车子发动。司机开了收音机,县城的夜话节目,主持人声音黏黏糊糊的。
李磊揉了一下眉心。
外面一个路灯扫过来,光从他脸上过去。
面子。
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。不知道从哪来的。
又过一个路灯。
十八万。
也没了。
收音机里主持人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
车子颠了一下。
他靠在玻璃上。玻璃冰凉。硌得太阳穴疼。没动。
到家快十一点了。
院子里灯还亮着。他妈坐在门口,听见动静就站起来。
“咋样?”
“她说再想想。”
他妈愣了一下。站了几秒。
“再想想是啥意思?”
李磊没回答。
他进屋。回自己屋。把夹克脱了,搭在椅子背上。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盯地面。
水泥地没铺砖。有一条裂缝从门口一直裂到墙角。
他坐了很久。
手机亮了。刘浩:“到底咋样了” 陈阳:“磊哥”
他打了两个字:“没成。”没发出去。又删了。
打了三个字:“被坑了。”又删了。
最后把手机扣在旁边。没回。
躺下去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。圆形的。边缘发黑。
闭上眼睛。
再想想吧。
这句话自己过来的。没声音,就是这几个字。
再想想吧。
翻了个身。脸朝着墙。墙上贴着一张年历,去年的,没撕,画面上是一个湖,湖上有船,船很小。他盯着那张年历看了一会儿。
后来就睡着了。
灯没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