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天。清晨。
美绘站在那十几块板子前面，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徐国强——修路三天，什么都没要。名字在最边上，是老张后来补上去的，说是“不能让这种人被忘了”。
亚克——旋转木马。他的名字写在另一块板上，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木马，不知道是谁画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看得出来是什么。
老张——工分最多。从第一天带着二十三个人来，到现在管着两百多号人。他每天在工地上走来走去，嗓子都喊哑了，但没人听他抱怨过。
老李——被抢的那个。现在天天在工地，干得比谁都卖力。有人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看板娘给过我一份，我得还。”
张自立——名字是新改的。立正的立，自己的自。他带着那四个人，从修板房到清淤到平整空地，什么都干。前天有个小孩掉水里，他第一个跳下去捞上来。小孩妈抱着孩子哭，他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说什么，最后憋出一句“没事就好”。
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她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：
“三百四十七个名字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权天使说：“你记得每一个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，她蹲在后院看蚂蚁。那时候她想，蚂蚁没有名字，死了就死了，没人记得。
现在她在一个废墟上，记着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名字。
她合上账本。
正准备转身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体内那个一直安静的存在，猛地一震。
不是平时那种轻微的波动——是剧烈的震动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和平时完全不一样：
“0号……0号出现了……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
权天使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信号不好：
“莉娜……0号……亲和度150%……权天使的完全体……超S级别……”
美绘猛地抬起头。
远处，旋转木马正在转。音乐叮叮当当的，孩子们在上面笑，大人在旁边看。
木马上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她一个人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，随着音乐慢慢转。穿着简单的衣服，头发披着，在晨风里轻轻飘。
她没有笑。只是坐着，慢慢地转着。
美绘看着她。
她忽然抬起头，看向美绘。
隔着半个工地的距离，隔着一排排板房，隔着那些干活的人，隔着清晨的阳光——
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。
美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双眼睛里，有她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坦然接受了真理刑的眼神。
她见过这种眼神。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，她都能看见。
那个女孩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，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她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经过的人没有注意到她，好像她只是一阵风，一片影子，一个不存在的东西。
她走到美绘面前，站定。
离她三步远。
美绘看着她。
她比想象中瘦。头发黑黑的，披在肩上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——沉沉的，亮亮的，像是藏着很深很深的水。
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：
“美绘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没笑过：
“我叫莉娜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莉娜说：“你不用紧张。我不是来搞破坏的。”
美绘终于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
“那你来干什么？”
莉娜看着她，眼睛里那沉沉的、亮亮的东西，更深了一点：
“玩不赢就掀桌子？那是马德拉的玩法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没那么低级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莉娜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她更近了。她抬起手，指了指美绘的胸口——那里，权天使正在剧烈震动。
她说：
“你体内的那个东西，只能发挥20%的能力，对吧？”
美绘没说话。
莉娜笑了——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，不是嘲讽，不是同情，是另一种，美绘形容不出来：
“马德拉告诉你的？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莉娜说：“他骗你的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莉娜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你不是亲和度20%的不完全体。你有超越亲和度200%的能力。”
风从废墟间吹过来，把她们的头发吹乱。
美绘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莉娜说：
“你那块板子，那些名字，那些规矩——那不是亲和度20%能做到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是亲和度200%都未必能做到的事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莉娜转过身，看着远处那些板子，那些干活的人，那个还在转的旋转木马。
看了一会儿，她轻声说：
“我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莉娜说：“从你第一天来这儿，我就在看。”
她转过头，看着美绘：
“你在废墟上立那块板子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“你被撕了又贴、贴了又撕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“那个叫张自立的，来要水要淀粉，你说‘那下次呢’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“他带着人回来，说‘想做个好人’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“老张说‘没得赔不要紧，看板上有任务’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“那块板子被砸了，有人连夜修好的时候，我在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看着你，用一块板子，让三百多个人，从野兽变成了人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，听着她的话。
莉娜忽然笑了——这一次，那笑容不一样，是真的笑：
“所以马德拉说你是C级？说你只有20%？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他算错了。”
她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美绘的手背。那手指凉凉的，软软的，但很有力。
“好好珍惜你的能力。”
她收回手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：
“我十分期待你的未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别让太阳再次熄灭。”
“你我都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
她往前走，走进阳光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穿过那些干活的人，穿过那些板房，穿过那些正在转的旋转木马。
然后她消失了。
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。
美绘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比刚才稳了一点：
“心率一百零二。她在影响你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要承受真理刑的，不止我一个人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看着远处那个还在转的旋转木马。空无一人，但还在转。音乐叮叮当当的，和往常一样。
她忽然想起莉娜说的最后一句话：
“别让太阳再次熄灭。”
太阳。
那个每天升起来、每天落下去的东西。那个她每天都看见、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变成冰冷铁球的东西。
莉娜也在看那个太阳。
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。
也在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芙歌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。
“怎么了？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看着芙歌。
芙歌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东西。不是担忧，不是疑问，是信任。
美绘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：
“我相信你能让兽变成人。”
她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，很淡，但这一次，是真的。
她说：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芙歌看着她，没再问。
两个人并肩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，美绘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那些板子。
十几块板子立在晨光里。工分板，任务板，技能板，进度板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，贴满了任务条，记满了工分。
风吹过来，那些纸轻轻晃动。
像在挥手。
美绘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。
她和芙歌一起，走进阳光里。
远处，旋转木马还在转。空无一人，但还在转。
音乐叮叮当当的，和往常一样。
她翻开账本，写下最后一页：
第十六天。莉娜来了。她说，我有超越200%的能力。
她说，别让太阳再次熄灭。
她说，她一直看着我。
这块板子，这些人，这座城市——
不是我一个人建的。
但我记下了每一个名字。
她合上账本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在芙歌身上，照在那十几块板子上，照在那个还在转的旋转木马上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她蹲在后院看蚂蚁。
那时候她觉得，蚂蚁没有名字，死了就死了，没人记得。
现在她知道，有人会记得。
她记得。
账本里记着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