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美绘正在核对工分。
第十五天,上午。阳光很好,照在那十几块板子上,照在那些干活的人身上,照在那条已经修好的路上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——没有号码。
马德拉。
她接起来。
马德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和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不一样。没有嘲讽,没有居高临下,只有一种罕见的平静:
“第一局,你赢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马德拉顿了顿,继续说:
“我本以为你会输。概率不到3%,凡人不可能在废墟上重建秩序。但你做到了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没有动用权天使,没有动用佐藤家的力量。你只用了那块板子,和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”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看不懂的东西,叫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几秒,马德拉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和以前不一样——不是嘲讽,是一种复杂的意味,像是终于遇到了什么他算不准的事:
“叫人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好一个叫人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马德拉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
“美绘,从今天起,我觉得你可以做头狼了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马德拉说:
“带领一个狼群。你有这个资格。”
美绘握着手机,看着远处那些干活的人。老张在指挥,老李在搬砖,张自立在清淤,那四个刚改完名字的人在平整空地。他们脸上有汗,有灰,有疲惫,但都在动,都在干。
她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:
“这里没有狼。”
马德拉愣了一下。
美绘说:
“这里只有人。只有一群凡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马德拉又笑了。这一次,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嘲讽,不是愤怒,是一种美绘从来没听过的情绪。
“好吧,凡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我们看第二局吧。”
美绘等着。
马德拉说:
“如果这一群人不是凡人,而是流氓和恶棍呢?你还能领导吗?”
电话挂断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看着屏幕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八十三。他在挑衅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第二局的难度会更高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
“我知道。”
她收起手机,正准备继续核对工分,手机又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——外公。
她接起来。
外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笑意——那种很久很久没听过的笑意,从胸腔里发出来的,真真实实的笑:
“美绘!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外公说:“太好了!”
她从来没听过外公这样说话。那个总是冷冷淡淡、说“佐藤家没有这么软弱的软骨头”的人,现在在电话那头笑得像个孩子。
外公说:
“你做到了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外公的声音里满是骄傲——那种她从来没听过、但一听就知道是骄傲的东西:
“不愧是我佐藤家最强的孩子!”
美绘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。
远处,老张正朝她挥手,大概是有什么事要问。张自立在任务板前面站着,好像在找新的任务。旋转木马在转,音乐叮叮当当的,孩子们在笑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蹲在后院看蚂蚁。那时候她觉得,蚂蚁是蚂蚁,她是她。
现在她觉得,她和那些人是一样的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外公,我不是狼。”
外公愣了一下。
美绘说:
“我是人。凡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外公笑了——那笑声和以前都不一样,不是冷,不是骄傲,是另一种,美绘从来没听过的东西:
“那就做最好的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,看着远处那些干活的人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
“在想,原来当人,比当狼难多了。”
权天使没说话。
美绘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五天。马德拉来电,说第一局我赢了。他说我可以做头狼。
我说,这里没有狼。
外公来电,说我是佐藤家最强的孩子。
我说,我是人。凡人。
外公说,那就做最好的人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老张又朝她挥了挥手。这回看清楚了,是在喊她过去,好像有什么事。
美绘把账本收好,朝那边走过去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块板子。
晨光照在上面,那些名字亮亮的。张自立,老张,老李,还有无数她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但这一次,是真的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