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天夜里,美绘被一阵嘈杂声吵醒。
她从工棚里坐起来,听了听。远处有人在喊,听不清喊什么,但声音很急。
她披上衣服,走出去。
月光很亮。照在那片渐渐有了人气的废墟上,照在那十几块立在风中的板子上。
她朝公示板的方向走过去。
走近了,她看见那里围着一圈人。火把的光晃来晃去,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挤进人群。
然后她看见了——
那块最老的公示板,从中间裂开了。裂成两半,上半截歪着,靠一根绳子勉强挂着。上面的画像散落一地,有的被踩过,沾满了泥。
旁边站着几个人。有一个被按在地上,胳膊被人扭着,脸埋在土里。
老张站在那块裂开的板子前面,一动不动。
美绘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老张没转头,只是说:
“半夜来的。拿着锤子。”
美绘看着那块裂开的板子。
老张说:“砸了三下。第一下,板子裂了。第二下,画像飞了。第三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醒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老张指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:
“就他一个人。以为半夜没人看见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人。脸埋在土里,看不清是谁。
她问:“然后呢?”
老张说:“然后所有人都醒了。”
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举着火把的人。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有的穿着干活时的旧衣服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手里还攥着铁锹和镐头。
他们都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裂开的板子。
没人说话。
老张说:“没人喊。没人指挥。他们就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出来了。”
美绘看着那些人。
火光映在他们脸上,那些脸上有灰,有汗,有疲惫,但眼睛里都有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是另一种,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一个人忽然开口。
是个年轻人,声音有点抖,但很清楚:
“规矩不能坏。”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:
“对。规矩不能坏。”
又有人说:
“这板子是看板娘立的。”
有人说:
“不能砸。”
那些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混在一起,变成一片嗡嗡的声浪。
美绘站在原地,听着那些声音。
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,身体开始发抖。
老张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土,眼泪和泥混在一起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
老张问:“为什么砸?”
那个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老张等了几秒,站起来。
他转过身,对着那些人说:
“板子坏了。怎么办?”
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有人说:
“修。”
又有人说:
“连夜修。”
有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那个人拎着一捆木板回来。又有人拿来钉子、锤子、锯子。
他们围在那块裂开的板子前面,开始修。
没有人指挥。没有人问“谁来干”。就是有人锯木板,有人钉钉子,有人扶着板子,有人在旁边举着火把照亮。
美绘站在旁边,看着那些人。
锯木的声音,钉钉子的声音,说话的声音,混在一起,在夜里响着。
老张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忽然说:
“你建立了规矩。”
美绘转过头,看着他。
老张看着那些修板子的人,说:
“现在有人帮你维护规矩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老张说:“因为你的规矩是公平的。公开的。透明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大家都看见了。”
美绘看着那些人。
板子正在一点一点被修好。裂开的地方被新木板补上,歪掉的地方被扶正,画像被一张一张捡起来,重新贴上去。
有人贴的时候,忽然说:
“这张是张自立的吧?”
旁边一个人凑过来看了看:
“对,他最早的那张。”
“撕了好几回了。”
“现在没人撕了。”
美绘听见那些话,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老陈送来的那卡车纸。还剩半车,堆在板子旁边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
“在想,这板子,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,板子修好了。
比原来更结实。裂缝的地方补了新木板,边缘重新刷了白漆,画像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。
那些人散开,回去睡觉了。老张最后走,走之前看了美绘一眼,没说话。
美绘站在那块板子前面,看着它。
月光褪去,晨光照过来。板子上那些名字、那些工分、那些被撕过又贴的痕迹,在阳光下一清二楚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块新补上的木板。
木板很糙,钉子还没完全锤平,有点扎手。
但她没缩回去。
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四天夜里。有人砸板子。
所有人都醒了。
有人说,规矩不能坏。
大家连夜把板子修好了。
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行:
这块板子,不再是我一个人的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旋转木马开始转了。音乐叮叮当当的,和往常一样。
美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她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块板子。
晨光照在上面,那些名字亮亮的。
她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