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站在十几块板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工分板从一块变成了三块,又变成了五块。最早那块立在最中间,边角已经卷了,被撕过几十次,贴过几十次,现在上面整整齐齐贴着每个人的工分——老张,老李,张自立,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人。
技能板是新立的。老张的主意。他说,谁有什么本事,写上去,省得临时抓瞎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瓦工三人,木工两人,会开挖掘机的一人(徐国强,虽然人不在),会种菜的四人。
进度板也是新的。哪条路修到哪儿了,哪片地平整完了,哪间板房修好了,一目了然。
还有几块板子,美绘叫不出名字,但上面都有字,都有人看,都有人在上面写写画画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这十几块板子,忽然想起老陈送来的那卡车纸。用了一大半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芙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些板子。
看了一会儿,芙歌开口:
“你这些板子,跟我的概率统计差不多了。”
美绘转过头。
芙歌说:“数据。透明。可追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比我还厉害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指着那些板子:
“工分板,是存量。进度板,是流量。技能板,是资源分布。你这套东西,可以写论文了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芙歌忽然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,很淡,但确实是笑: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说:“说正经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想弄块板子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说:“有些活,得专业的人来干。我一个学统计的,不会修板房,不会清淤泥,不会种菜。”
她指着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:
“但他们——会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说:“我发布任务。悬赏工分。谁干得了,谁来干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美绘:
“你记工分。我发布任务。分工明确。”
美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行。弄呗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美绘指了指公示板旁边的一块空地:
“就放那儿。你发布任务,我来记账。”
芙歌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
“你这些板子,叫什么?”
美绘想了想:
“工分板。进度板。技能板。”
芙歌摇了摇头:
“太复杂了。”
她指着那块空地说:
“我这块,就叫任务板。”
她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三天。芙歌说,要弄一块任务板。
她说,她发布任务,我记工分。
她说,这叫分工明确。
她合上账本。
下午,那块任务板立起来了。
很简单的一块木板,刷了一层白漆,上面用墨汁写着三个大字:任务板。旁边还贴着一张纸,是芙歌手写的说明:
发布任务→悬赏工分→勇者接单→完成任务→工分到账
美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芙歌走过来,手里拿着几张写好的任务条。她一张一张贴上去:
“东区配电间需维修,悬赏工分五十”
“北边电信基站需调试,悬赏工分三十”
“西区儿童医院缺少一个夜班护工,悬赏工分四十”
贴完,她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美绘:
“会有人接吗?”
美绘想了想:
“会。”
芙歌看着她。
美绘说:“徐国强不在。但他那种人,还有。他会第一个站出来。他是一个勇者。”
芙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你是说,凡人当中,有勇者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芙歌看着那块任务板,看了很久。
傍晚收工的时候,美绘站在任务板旁边,看那些人收工回家。
有人路过,停下来,看了一眼任务条。
看了一眼,走了。
又有人路过,也停下来,看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人走过来。
他站在任务板前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张“东区配电间需维修”的纸条揭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美绘认出他——是张自立带来的那四个人之一。
他转过身,看见美绘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:
“我干过电工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他说:“明天就来。”
他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第一个勇者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三天傍晚。第一个人接了任务。
他干过电工。
芙歌说,凡人当中,有勇者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旋转木马还在转。音乐叮叮当当的,和往常一样。
美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回过头,看着那块任务板。
上面还剩两张任务条,在暮色里微微晃动。
明天,会有人来接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已经有人接了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