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自立带着那四个人在东区干了三天。
第一天的任务是修三间板房。他们五个人从早干到晚,搬砖、和泥、上梁,手上磨出血泡,没人吭声。傍晚收工的时候,三间板房立起来了,歪歪扭扭的,但能住人。
老张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在任务板上把那行字划掉了。
张自立站在旁边,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。
老张说:“明天去北边。水渠那边缺人手。”
张自立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他们去北边清淤。水渠被淤泥堵死了,要一锹一锹挖开。淤泥又臭又黏,溅在身上,没人躲。挖了一天,挖通了半条。
第三天接着挖。挖到傍晚,水渠通了。水慢慢流过来,在夕阳底下闪着光。
张自立站在渠边,看着那水。
有个小孩跑过来,蹲在渠边,用手撩水玩。小孩的妈妈站在旁边,也没拦,只是看着。
张自立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四天早上,美绘正在公示板前面贴新的任务条,张自立走过来。
他站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美绘贴完最后一张,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有泥点子,手上缠着布条,渗出血来。但他站在那里,和十天前不一样了——肩膀不绷着了,眼睛里那种凶狠也没了。
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:
“我名字,改回来了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以前叫张自立。后来没了家,没了地,没了人,就忘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想起来了。”
美绘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说:“张自立。立正的立,自己的自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账本,翻到那一页。上面写着:张三,从抢劫犯变成干活的人。备注:想做个人。
她把“张三”两个字划掉,在旁边写上“张自立”。
然后把账本给他看。
他看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,那个新写上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笑。
他说:“谢谢。”
美绘说:“不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
“那几个人,也想改名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们也在干活。干了好几天了。”
美绘说:“让他们自己来。”
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账本上那个新写的名字。
张自立。立正的立,自己的自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蹲在后院看蚂蚁。那时候她想,蚂蚁没有名字,死了就死了,没人记得。
现在她在一座废墟上,记着一个叫张自立的人。这个人抢过东西,后来开始干活,后来想做个好人,后来把自己的名字想起来了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北边那条刚通的水渠边上,有几个人正在干活。其中一个抬起头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美绘没看清是谁。
但她知道,那几个人里,有人也想改名。
她走到公示板前面,看着上面那些任务条。有的被揭了,有的还在。被揭的地方,留下空白,等着贴新的。
她从旁边那堆老陈送来的纸里抽出一张,写上新的任务:
西区空地需平整,悬赏工分四十。
贴上去。
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旁边那张任务板上,还贴着一排排手写的纸条。有的是芙歌写的,有的是老张写的,有的是她自己写的。任务越来越多,板子越来越满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:
“你在创造系统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二天。张自立把名字想起来了。他说,立正的立,自己的自。
那几个人也想改名。
任务板快贴满了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旋转木马还在转,音乐叮叮当当的。北边的水渠边,那几个干活的人还在干。西区那边,有人已经开始平整空地了。
美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回过头,看着那块公示板。
上面贴着的画像,还剩几张。新的没再增加,旧的慢慢在减少。
最早的那张——老李被抢那晚贴的第一张——还在。边角已经卷得不成样子,被撕过几次,贴过几次,现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。
美绘走过去,伸出手,把卷起的边角按平。
然后她继续往回走。
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