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。
美绘正在公示板前面贴新的画像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没回头。
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来。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喘:
“她让我们滚。”
美绘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。
还是那五个人。领头的那个站在最前面,脸上有汗,眼睛里有血丝,但比昨天更亮了——不是凶狠,是另一种,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。
他看着她,说:
“芙歌说,别来烦她。让我们滚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点:
“所以我们来找你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美绘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身后有个人忍不住了,小声说:
“大哥……”
他抬起手,那人停住了。
他看着美绘,说:
“你让我们自己决定。我们决定了。”
美绘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决定什么?”
他说:
“想做个好人。”
美绘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
“你跟大家去说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大家?”
美绘抬起手,指向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——老张在指挥,老李在搬砖,那些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,都在那片废墟上忙碌着。
她说:
“你抢了老张。去跟他说。”
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老张正站在一堆砖头旁边,跟几个人说着什么。他穿着件旧汗衫,袖子挽到手肘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和这里所有人一样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一步一步走过去,走到老张面前,站住。
老张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着老张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老张等了两秒,见他不开口,问:
“有事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:
“我抢过你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他继续说:“那天傍晚。你领完东西,我从巷子里冲出来,抢了你的。”
老张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低:
“我来还。你说个数。我干。”
老张沉默了很久。
旁边那几个人都站着,没人说话。远处干活的人也停下来了,都在往这边看。
老张忽然开口:
“没得赔不要紧。”
那人抬起头。
老张抬起手,指向远处那块公示板——上面贴满了画像,下面堆着老陈送来的一卡车纸,旁边立着芙歌刚弄的任务看板。
他说:
“那上面有任务。你能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”
那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任务看板上,贴着一排排手写的纸条:
“东区三间板房需修葺,悬赏工分五十”
“北边水渠需清淤,悬赏工分三十”
“西区空地需平整,悬赏工分四十”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老张。
老张说:
“干完了,就算还了。”
那人站在那里,肩膀忽然松了。不是垮,是松了——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可以放下来。
他身后那四个人也站着,也看着那块任务板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:
“我叫张自立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。
他说:“以前叫张自立。现在……还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老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张笑了——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:
“那你就叫干活的人。”
张自立愣住了。
老张没再说话,转身继续指挥那些人干活。
张自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走回美绘面前。
美绘看着他。
他说:
“老张原谅我了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他继续说:
“他说干完活就行。”
美绘又点了点头。
他顿了顿,忽然问:
“那画像……能撤了吗?”
美绘看着他,又看了看远处那块公示板——上面还贴着他的脸,边角有点卷,但在阳光下一眼就能看见。
她说:
“老张原谅你了。我就撤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朝那四个人挥了挥手:
“走。干活。”
五个人朝任务看板走过去。站在前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张自立伸出手,把那张“东区三间板房需修葺”的纸条揭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他们朝东区走去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走到公示板前面,伸出手,把那张画像揭下来。
画像背面还有胶,粘在手上,有点黏。她把画像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然后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十一天。张自立来了。他说想做个好人。
老张说,没得赔不要紧,看板上有任务。
张自立揭了一张任务条。
画像撤了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东区那边传来敲打的声音。叮叮当当的,和旋转木马的音乐混在一起。
美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张自立说,以前叫张自立,现在还不知道叫什么。
她笑了笑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在心里说:
“大家会给你的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:
“什么?”
美绘没回答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