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。
美绘拿着画像,走到公示板前面。
板子上空空的。昨晚又被撕了。
她正准备贴,身后传来一声笑。
“又来了。”
她回过头。
几个男人站在不远处,抱着胳膊,看着她。领头的那个她认识——是前几天在工地边上转悠的,没干过活,光看热闹。
他笑得很开,露出几颗豁牙:
“贴了撕,撕了贴。一个小姑娘,贴几张纸就想管住人?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美绘没说话,转过身,继续贴。
豁牙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看着那张画像。
“这谁啊?画得也不像。”
他把手伸向那张画像——
美绘没动。
但豁牙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他顺着美绘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老张站在不远处,手里拎着把铁锹,正看着这边。
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。
豁牙把手缩回去,干笑了一声:
“行,贴吧贴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那几个人跟在他后面,边走边回头,嘴里还在嘀咕什么。
美绘把画像按平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八。你没紧张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他们在嘲笑你。”
美绘看着那块板子,看着上面那张画像。
她在心里说: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
“我以前看过一本书。中国的历史书。”
权天使没说话。
美绘继续想着:
“里面写了一个人,叫商鞅。”
她想起在东海大坝那些漫长的夜里,权天使给她读过的那些故事。
“他要在秦国变法。一开始没人信他。他就在城门立了一根木头,说谁能搬到北门,就给谁金子。”
权天使说:“辕门立木。”
美绘在心里点头。
“所有人都围着看,没人信。都觉得是骗局。都在等别人先试。”
“等了很久。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,搬了那根木头,真的拿到了金子。”
“从那以后,秦国的人才相信,官府说的话是真的。”
美绘看着面前那块公示板。
上面贴着的画像,就是她的木头。
那些围观的人,那些嘲笑的人,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——和两千多年前站在城门前的那些人,一模一样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在心里说:
“在想,商鞅当年站在那根木头前面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绝望。”
权天使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也这么义无反顾。”
“是不是也这么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勇往直前。”
风从废墟间吹过来,把画像的一角吹起来。
美绘伸出手,把它按平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又拿出一张新的画像——那个豁牙的脸,她早就画好了。
她把它贴上去,贴在刚才那张旁边。
现在板子上有两张了。
退后两步,看了看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平静下来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。
她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。
不是嘲笑,是另一种——
“看板娘今天贴了两张。”
“那个豁牙的,贴得好。”
“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贴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,听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继续往前走。
她翻开账本,一边走一边写下:
第八天。画像被撕了六次。贴了六次。
有人在笑。有人在看。
商鞅当年,是不是也这样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照在那块公示板上,照在那两张画像上。
一张是老面孔。一张是新面孔。
它们并排贴在那里,在夕阳里微微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