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
干了一天活的人排着队,等着领淀粉和水。队伍不长,二十几个人,安安静静的。老张站在前头,一个一个核对名字,美绘在旁边发东西。
轮到一个瘦瘦的中年人,他接过淀粉和水,转身往废墟里走。
没走几步,三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。
一个按住他,一个抢过淀粉和水,一个在后面踹了一脚。那人摔在地上,三个人头也不回,钻进废墟里没影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排队的人站着,看着,没人动。
那人趴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出声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这一幕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九十三。内分泌异常。”
美绘没动。
“肾上腺素在上升。你在应激。”
美绘还是没动。
队伍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有人低下头,继续排自己的队。有人转身走了。
地上那个人还趴着,肩膀还在抖。
手机响了。
美绘低头一看——没有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马德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温和得像在聊家常:
“美绘,我都看到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马德拉顿了顿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了几秒,见她不开口,他继续说:
“那个坐在地上哭的人,你看到了吗?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马德拉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有一种真诚的惋惜,真诚得让人发冷:
“他领的那点东西,还没捂热就没了。旁边那么多人看着,没人帮他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场景挺让人心碎的。”
美绘还是没说话。
马德拉的语气变得更温和了,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:
“但是美绘,这对你也有好处。你近距离观察了凡人联盟,观察了凡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看到了吗?凡人必然失败。没有人统治,没有人带领,就是这样——抢的抢,哭的哭,散的散。”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这只是刚开始。”
马德拉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没笑过:
“刚开始?美绘,你也学过概率。你告诉我,这个城市的秩序,从零开始建立的概率是多少?”
美绘没说话。
马德拉替她回答:
“不到3%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精英来统治,精英来带领,才能避免这一切。你看看那个哭的人——他需要的不是同情,是秩序。而秩序,只能由精英来给。”
美绘沉默着。
马德拉的声音变得更温和了:
“美绘,失败了吧?把芙歌带回来吧。你们尽力了。回来,奥林匹斯欢迎你们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美绘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一百零二。还在上升。”
美绘没动。
远处,那个人还趴在地上。
旁边的人已经散了。排队的队伍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,老张站在旁边,看着她,没说话。
美绘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动了。
她走到那个人面前,蹲下来。
那人抬起头,满脸是泪,混着灰,混成一道一道的黑印子。
美绘看着他,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……老李。”
美绘翻开账本,找到他的名字。老李,今天干了半天活,应得工分五十。
她合上账本,从自己的份额里拿出相当于五十工分的水和淀粉,放在他面前。
老李愣住了。
美绘说:“拿着。明天还来干活。”
老李看着那两样东西,没动。他的眼泪又流下来,顺着脸上的灰道子往下淌。
美绘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她走到公示板前面,站住。
板子上还贴着之前那张画像——被撕过几次,边角卷着,但还在那儿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新的画像,是这几天观察的时候画的。三个人的样子,模糊,但特征清楚。
她把画像一张一张贴上去。
贴完,她退后两步,看着那块板子。
上面多了三个人的脸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八十三。降下来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你在建立规则。”
美绘看着那块板子,看着那些画像,看着上面那些名字——老张,老李,还有二十三个今天刚记下的。
她翻开账本,在那一天的记录下面,加了一行字:
老李被抢。马德拉来电,说我们失败了。
我说,老李还没站起来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老李还坐在那儿,抱着那两样东西。
但他在慢慢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