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上,一辆挖掘机开进了废墟。
履带碾过碎砖和淤泥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响声,惊飞了一群在废墟里找食的乌鸦。驾驶室的门上满是泥点子,看不清里面的人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,戴着安全帽,握着操纵杆。
美绘站在那块立起来的公示板旁边,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近。
挖掘机在离她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。引擎熄火,驾驶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人跳下来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分不清是灰还是汗。他走过来,站在美绘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芙歌在哪儿?”
声音很粗,但很稳。
美绘指了指废墟深处:“里面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别的。他转身走回挖掘机,爬上驾驶室,发动引擎。
挖掘机“轰隆隆”地开进废墟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知道他是谁?”
美绘没说话。
挖掘机开过一条被淤泥堵死的路,在废墟深处停下来。徐国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站在那儿,朝废墟里喊了一嗓子:
“芙歌!路在哪儿?”
过了一会儿,一个身影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芙歌站到他面前,指着脚下:“这儿。”
徐国强低头看了看那条被淤泥和碎砖埋没的路,又抬头看了看四周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爬上挖掘机。
履带开始转动,挖斗落下去,铲起满满一斗淤泥,倒在一旁的空地上。
轰隆隆。轰隆隆。轰隆隆。
美绘站在远处,看着那条路一点一点从废墟里露出来。
芙歌站在旁边,也看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斜。挖掘机一直在响,一直没有停。
傍晚的时候,徐国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,走到芙歌面前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人来清,用铁锹就行。”
芙歌看着他。
他浑身是汗,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更花了。但他站在那儿,像块石头。
芙歌问:“你要什么?”
徐国强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报酬。”芙歌说,“你干了三天,要什么?”
徐国强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他说:“人走在路上,心里才有希望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他回过头,看了美绘一眼。
“谢谢你的柴油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徐国强说:“老张派人送来的。他说是一个日本姑娘让送的。”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挖掘机发动起来,履带碾过刚清出来的路面,慢慢开远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废墟尽头。
芙歌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送的柴油?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你刚才说,你以前认识一个人。”
美绘转过头。
芙歌对上她的眼睛:
“你认识的是这种人?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是。”
芙歌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走回废墟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翻开账本,写下:
徐国强,修路三天。临走说,人走在路上,心里才有希望。
柴油是老张送的。他以为是我让送的。
她合上账本。
远处,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照在刚刚清出来的路上,把那些泥土和碎砖都染成了金色。
美绘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公示板那边。
板子上还贴着那张画像。被撕过几次,边角有点卷,但还在那儿。
她伸出手,把卷起的边角按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