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图摊开在废墟上。
一张旧地图,边角卷起,被水泡过,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。芙歌用手指压着,低着头看,看得仔细,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美绘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太阳刚从废墟后面升起来,照在地图上,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,照在芙歌低垂的脸上。
过了很久,芙歌开口:
“我学过概率统计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点在一个地方:
“这里。难民最多的地方。”
她又点向另一个地方:
“这里。水源。”
手指继续移动:
“这里。地势高的地方,可以建临时安置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美绘:
“从概率大的事情先做。”
美绘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,和昨天也不一样——有血丝,有疲惫,但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。
美绘说:“概率大的事情,是什么?”
芙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找到第一个愿意干活的人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说:“没有人,什么都没有。图纸是死的,淀粉是死的,水是死的。要有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一个人。”
美绘看着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窗户,那些死寂的街道。那些废墟里,藏着人吗?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
她忽然开口:
“我以前认识一个人。”
芙歌转过头,看着她。
美绘看着远处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很久以前的事:
“他开着挖掘机,从被淹的家乡一路往北走。一路上看见有人被堵在断桥那边,就下去修桥。看见有人的房子塌了,就帮忙清理废墟。看见有人在路边哭,就停下车,问一句‘要不要搭一段’。”
芙歌听着。
美绘继续说:
“他走一路,救一路。走到东海大坝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百零七个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老陈说,你们是梁山好汉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美绘转过头,看着她:
“他叫徐国强。”
沉默。
风从废墟间吹过来,卷起一点灰尘,从两个人之间掠过。
芙歌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着地图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那个人现在在哪儿?”
美绘说:“还在东海大坝。开着挖掘机。”
芙歌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点了一个地方,又点了一个地方。那些点连起来,成了一条线。
美绘站在旁边,看着那条线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她在规划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
“在想,徐国强第一次停下来帮人的时候,知不知道后面会跟着一百零七个人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芙歌忽然开口:
“走吧。”
她站起来,把地图折好,收进口袋里。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说:“先找第一个愿意干活的人。”
她往前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叫上那个徐国强。让他来修路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芙歌说:“人走在路上,心里才有希望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走进废墟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八。她在学你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她翻开账本,写下:
第六天。芙歌说,从概率大的先做。
她去找第一个愿意干活的人。
她合上账本,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