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美绘找到了芙歌。
她坐在一处倒塌的楼顶边缘,两条腿悬在外面,看着远处的废墟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破碎的楼板上。
美绘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没说话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座死城。风吹过来,带着腐烂的气息,但她们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芙歌开口:
“你来干什么?”
美绘没回答。
芙歌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没有白天那么冷了,但也没有暖起来——只是空,空得像这废墟。
“来看我笑话?”
美绘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我来说一件事。”
芙歌没说话。
美绘看着远处,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,看着那些歪斜的电线杆,看着月光下白惨惨的废墟。
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轻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
“我每天都能看见太阳会变成一颗冰冷的铁球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美绘继续说:“五十亿年后。也可能更早。反正它总有一天会灭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每天都能看见。”
芙歌看着她,眼睛里的空淡了一点。
美绘说:“太阳灭了,地球就没了。月亮也没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芙歌:
“但我还是得往前走。”
芙歌看着她,没说话。
美绘说:“佐藤家族扛在我肩膀上。三百年的传承,几十万人的生计——都在我肩膀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没得选。”
芙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: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处。
风吹过来,把她们的头发吹乱。
过了很久,芙歌说:
“我妈死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洪水之后,瘟疫。她沾了水,回去就开始发烧。”芙歌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美绘听着。
芙歌说:“我爸也死了。在奥林匹斯的高楼里,坚持了48小时,杀了两个人,伤了一个人。然后死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美绘:
“你让我重建这座城市——我妈死的地方,我爸回不来的地方,我小时候看见人吃人的地方?”
美绘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泪,是另一种,像是被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直没出来过的东西。
美绘说:“我没让你重建。”
芙歌愣了一下。
美绘说:“我只是告诉你,太阳会变成铁球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也没得选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美绘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三。她在听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的心率也在波动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。
美绘低头一看——外公。
她接起来。
外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点喘,但很稳:
“美绘啊,你还好吗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外公继续说:“我很担心你。”
美绘看着旁边的芙歌,看着远处那座死城,看着月光下的废墟。
她说:“外公,我没事。”
外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有事就回家。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。”
美绘握紧手机。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挂了。
美绘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坐着。
芙歌在旁边轻声问:“你外公?”
美绘点头。
芙歌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还有人等你回去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她站在楼顶边缘,月光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边。
她转过身,看着美绘:
“我今晚睡不着。你陪我坐着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芙歌在她旁边重新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远处。
风一直吹。月亮一直亮。
天亮的时候,芙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她说:“走吧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没有回头,只是往前走了几步,然后停下来:
“把地图摊开。我学过概率统计,从概率大的事情先做。”
美绘站起来,跟上去。
两个人并肩走进晨光里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美绘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在心里说:
“外公说,有事就回家。芙歌说,从概率大的先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选后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