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城外的路边,开不进去了。
美绘推开车门,站到地上。一股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——不是臭味,是那种死过太久之后特有的味道,混着淤泥的腥、烂木头的酸、还有消毒水都压不住的霉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站住了。
面前是一座死城。
楼房还在,但窗户全是黑的,玻璃碎了大半,窗帘烂成一条一条,挂在窗框上晃荡。楼下的商铺卷帘门歪七扭八,有的被掀开,黑洞洞的,像张着的嘴。街道上积着干涸的淤泥,裂缝纵横交错,像龟裂的皮肤。
更远的地方,能看见一辆翻倒的车,锈成铁红色,四个轮子都没了。旁边的电线杆斜着,电线垂下来,缠成一团。
没有人。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风,卷着灰尘和纸屑,从废墟间穿过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芙歌走上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看着那座城市。
美绘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芙歌的脸上一片空白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美绘看见,她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……”
芙歌开口,声音很哑,哑得不像她:
“这是母亲死的地方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芙歌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走到一处倒塌的围墙边,她停下来,看着里面——那曾经是条巷子,现在堆满了垃圾和淤泥。
“我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过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时候有卖糖人的老头,每天下午都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洪水来的时候,我母亲在这里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芙歌转过身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亮,是另一种东西,沉沉的,像压着什么,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我母亲,死在这座城里。”
她说。
“瘟疫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在美绘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A病毒第一批投放点。死亡率23%。”
美绘沉默着。
芙歌看着那座废墟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——那笑容很冷,冷得不像笑:
“你知道我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?”
美绘没说话。
芙歌说:“洪水。瘟疫。集体主义在灾难来临的时候,怎么失败的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美绘。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泪,是另一种,像是被撕开的伤口:
“我亲眼看见,人们是怎么互相抢的。怎么互相杀的。怎么在废墟上变成野兽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让我重建这里?”
美绘看着她。
芙歌的声音越来越大:
“你让我用那两张破图纸,用那两样破东西,重建这里?”
她指着那座废墟,声音在发抖:
“这里是死的!人也是死的!没有规则,没有信任,什么都没有!你让我怎么建?”
美绘沉默着。
芙歌看着她,等了几秒。见她不说话,那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了。
她转身,往废墟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你们两边都不是好人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芙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冷得像冰:
“都别来烦我。都给我滚。”
她走进废墟里,消失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后面。
美绘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“她在崩溃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都不做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“我在看。”
风从废墟间吹过来,卷着灰尘和纸屑,从她身边掠过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倒了,发出一声闷响。
美绘翻开账本,写下:
第一天。芙歌说,都别来烦我,都给我滚。
她走进废墟里。
她合上账本,站在原地,看着那座死城。
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照在废墟上,把那些破窗烂门都染成了血的颜色。
她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彻底黑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