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站在佐藤家的大门前,站了很久。
门还是那扇门,三百年了,没什么变化。但她知道,这次回来和之前不一样——之前是回家,这次是告别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,管家正在打扫落叶。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上来:
“小姐?您怎么回来了?”
美绘没回答,只是问:“外公呢?”
“在书房。”管家的声音有点急,“老爷这几天一直在等您的消息,茶都喝得少了——”
美绘点点头,往里走。
走廊很长。她一步一步走着,数着步子。和很多年前失明的时候一样,和从马德拉那里出来的时候一样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她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外公的声音,和平时一样冷,但美绘听得出来,那冷下面有东西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外公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端着那只青瓷茶杯——就是当年马德拉赔的那只,上面画着仙鹤。他看见美绘,茶杯顿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下。
“回来了?”
美绘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外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:
“马德拉那个杂种,找你了?”
美绘没说话。
外公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,但美绘看见,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,指节有点发白。
“那个杂种,不怀好意。”外公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被人听见,“让你干什么?”
美绘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外公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忽然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“美绘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冷,是另一种,美绘很久没听过的声音——很多年前,外公偶尔会这样说话。
“你来我这儿吧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外公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不是劝说,是恳求。
“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。佐藤家还撑得住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,哪儿也别去。什么任务,什么监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他们都滚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外公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冷,是另一种东西,沉沉的,像压着什么,但压得很稳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外公说“佐藤家没有这么软弱的软骨头”的时候,那种冰冷的眼神。
她想起他说“佐藤家族战胜过台风,战胜过海啸,战胜过强敌,战胜过瘟疫”的时候,那种骄傲的语气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说“你来我这儿吧”。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外公,我得去。”
外公的手顿了一下。
美绘继续说:“任务已经接了。不去,就是认输。”
外公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过身,走回书桌后面。他坐下,端起那只青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父亲在书房等你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,但美绘听得出来,那冷下面还有东西,“去吧。”
美绘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外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活着回来。”
美绘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父亲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美绘敲门的时候,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她推开门。
父亲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美绘走进去,站在他身后。
他没有回头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很哑:
“马德拉找你干什么?”
美绘说:“让我去凡人联盟,监视一个人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比记忆中老了,皱纹更深,但背挺得很直——和当年签字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和很多年前一样重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美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父亲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重新走回窗边,背对着她。
美绘知道,话都说完了。
她转身,走出去。
苏玖在后院等她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老树上。苏玖靠在树干上,七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摆动,像七团银灰色的云。
看见美绘,她站直了身子。
“马德拉那边结束了?”
美绘点头。
苏玖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看着她,亮得惊人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美绘摇头:“不行。”
苏玖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美绘看着她,说:“我是双面间谍。任务不可能完成。不能连累你。”
苏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不怕被连累。”
美绘说:“我怕。”
苏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失望,是另一种,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她轻声说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美绘说:“明天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美绘的脸。那手指凉凉的,软软的,像狐狸的爪子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收回手,转身走进月光里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有人等你。”
她消失在夜色里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棵老树,看着那些慢慢消散的银灰色光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八十三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
“外公说回家,父亲说活着回来,苏玖想跟我去。我都记下了。”
她翻开账本,写下这行字。
月光照在纸页上,那些字迹微微发亮。
她合上账本,转身走回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