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傍晚,美绘坐在窗边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账本放在膝盖上,合着。最后一页已经写满了——不,还差一行。那一行空着,等一个人来填。
敲门声。
很轻,两下。
美绘没有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进来的人,不是老陈,不是苏玖,是——
父亲。
佐藤健一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比三年前瘦了,头发白了一半。但背挺得很直,眼睛里的光,和当年签字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美绘站起来。
父女俩隔着几步远,互相看着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父亲开口。声音很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母亲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你做得很对。”他说。
美绘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哭。
父亲收回手,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账本。
“那个,给我看看?”
美绘把账本递过去。
父亲接过来,翻开,一页一页看。他看得很慢,和那天外公看的时候一样慢。看到丸红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。看到神代那一页,他又停了一下。看到那些编号,那些死亡数字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他看着那三行字。
奥林匹斯——1
血债,血偿
记录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账本,还给美绘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美绘看着他。
父亲对上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这些,够了。”
他转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今天的会议,我已经把东西递上去了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父亲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轮正在落下的太阳。
“不是我亲手递的。是让别人递的。但上面的内容,他们都看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奥林匹斯高层,震怒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。
他的背还是那么直。但美绘看见,他的肩膀,微微松了一点。
像是扛了很久的东西,终于放下了一点点。
父亲继续说:
“神罚军已经出发了。今晚,四家会同时被清洗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美绘。
“你做的这些,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做的。但他们都会知道——佐藤家的女儿,不是好惹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走回她面前,又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:
“你外公让我带句话。”
美绘等着。
父亲说:“他说,‘账,收回来了’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账本。
收回来了。
三年。
一笔一笔记,一个人一个人等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收回来了。
但她没有笑。
因为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笔。
窗外,太阳落下去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什么声音——不是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,是别的,更远,更闷,像是雷声。
但美绘知道,那不是雷。
那是神罚军出动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坐在窗边,一夜没睡。
苏玖陪着她,也没有睡。
老陈来过一次,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走了。
管家来过一次,端了一碗热汤,放在桌上,轻声说“小姐,喝一点”,然后退出去。
美绘没有喝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的月亮,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动静。
天快亮的时候,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丸红家,没了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神代家,没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账本。
“小松家,川崎家——都没了。”
沉默。
很久的沉默。
然后权天使又说:
“四家的人,死的死,抓的抓。资产全部收归奥林匹斯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然后,全部转给了你父亲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天边,开始发白。
新的一天,要来了。
通讯器里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沙哑的,疯狂的,临死前的嘶喊:
“妖女——你是妖女——一女亡四家——你这个妖女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
美绘站在那里,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忙音。
苏玖在旁边轻声说:“丸红家主。最后一个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权天使给她读过的一段历史。
五百年前。
有一个女子,也被这样喊过。
叶赫那拉氏。
一女亡四国。
血流成河,尸骨如山。然后,一个新的王朝,从废墟里站起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账本。
四家,没了。
那她呢?
她会成为什么?
她不知道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“在想,五百年前那个人,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清晨,父亲又来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美绘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,又像是还有更重的东西在等着。
“奥林匹斯高层,”他说,“要见你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父亲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他们看了那些证据,知道是你提供的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的。他们只知道,你帮奥林匹斯清除了四个不稳定分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觉得,你很有用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他们想让你——回去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?回哪儿?”
父亲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回凡人联盟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父亲继续说:“不是作为人质。是作为——卧底。”
他看着美绘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什么。但美绘的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。只是安静地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们信任我?”
父亲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说:“他们信任你的能力。也信任你的——账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帮他们清除了四家,你父亲在他们手里,你外公在这里——你有太多理由不能背叛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父亲继续说:“但你也有太多理由——可以背叛。”
他看着美绘:
“所以,这不是命令。是选择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账本。
账本合着。最后一页,那行空着的地方,还没有填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“我去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美绘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账,还没收完。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说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父亲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母亲的名字,叫佐藤绫乃。你长得像她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苏玖从角落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声说:
“我陪你。”
美绘转过头,看着她。
苏玖的眼睛里,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冲动,不是义气,是另一种,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那种平静。
“保家仙,”她说,“不就是该陪着家的吗?”
美绘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很淡。但确实是笑。
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,美绘站在后院里,看着那棵老树。
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
苏玖站在她旁边。权天使在她脑子里。账本在她怀里。
远处,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来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九岁那年,蹲在这里看蚂蚁的时候,想的那些问题。
蚂蚁死了,谁来吃掉蚂蚁?
现在她知道答案了。
吃掉蚂蚁的,是更大的蚂蚁。
而她,已经不只是蚂蚁了。
她想起几百年前那个中国女子。
叶赫那拉氏。
一女子,亡四国。
史书上怎么写她的?
妖女?祸水?还是——
美绘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,后来怎么样了。
史书没有写。
只写了那四个国家,没了。
她合上账本,抬起头。
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,把整个院子都染红了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准备好了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在心里想着那个故事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黄雀之后,还有拿着弹弓的人。
她以为自己可以是那个拿弹弓的人。
但现在她知道——
弹弓后面,还有更远的路。
账收了一笔,还有下一笔。
四家没了,还有奥林匹斯。
这条路,还很长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她不是一个人。
父亲在那边。外公在这里。苏玖在身边。权天使在脑子里。
还有那本账本。
合着。等着。
下一次翻开的时候。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。
那只狐狸,曾经在这里待过。
那个笼子,早就锈坏了,被管家收走了。
但她还记得。
记得那只狐狸蜷在笼子里的样子,记得它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,她以前看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那是说:活下去。
她收回目光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苏玖跟在旁边。
两个人走进暮色里。
账本在怀里,沉沉的。
但很稳。
远处,月亮正在升起来。
新的一天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