丸红家的人来的时候,是个晴天。
美绘正在后院里坐着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——普通的账册,佐藤家这几天的进出项。阳光照在纸页上,把那些数字晒得发白。
管家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轻声说:
“小姐,丸红家来人了。”
美绘没有抬头。
“谁?”
“长子。”管家顿了顿,“就是那个——当年请您吃饭的那个。”
美绘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然后她继续写,把那笔账记完,合上账册,站起来。
“让他去正厅。我换身衣服就来。”
管家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八十二。比平时高了一点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在心里说:“在想他这次会带什么来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转身,往屋里走。
正厅里,丸红家的长子已经在等了。
他还是那个样子——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打理得一丝不苟。看见美绘进来,他站起来,微微欠身,脸上带着那个完美的、像画上去的笑容。
“美绘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美绘在他对面坐下,点了点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丸红家的长子重新落座。他的目光在美绘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扫了一眼正厅里的陈设。
“佐藤家还是老样子,”他说,“一点没变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丸红家的长子等了一秒,见她不接话,又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——完美,但假。
“美绘小姐,听说您前段时间受了些苦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,恰到好处的担忧,恰到好处的温度,“凡人联盟那些人,实在是不像话。把您这么金贵的人关着,逼着做苦工——这哪里是待客之道?”
美绘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丸红家的长子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得更轻:
“您现在回来了,就好了。佐藤家有您外公撑着,有您父亲在奥林匹斯那边,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。
“还有我们这些世交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您尽管开口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还是那个完美的、像画上去的笑容。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试探,是打量,是某种她说不清、但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多谢。”
丸红家的长子等了一秒,见她没有下文,又笑了笑。
“美绘小姐还是这么不爱说话。”他说,“不过没关系,不爱说话的人,心里都清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外面的人招了招手。
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盒子——不大,木头的,没有花纹。
丸红家的长子接过盒子,放在美绘面前的桌上,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。白色的,温润的,雕成一只狐狸的形状。
“小小心意,”他说,“听说您身边有位狐仙,这是给她的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就是一点心意。”
美绘看着那块玉,没有说话。
丸红家的长子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表态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又恢复。
“美绘小姐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丸红家的长子往前凑了凑,声音更低了:
“现在这个局势,您也清楚。神代家那边,不老实。小松和川崎,两边观望。我们丸红,一直是站在您这边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您父亲在奥林匹斯那边,位高权重。您外公在这里,德高望重。您自己——又有狐仙护着。佐藤家,比从前更强了。”
他看着美绘的眼睛:
“但越强,盯着的人越多。您要小心。”
美绘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轻:
“多谢提醒。”
丸红家的长子看着她,等着。
但美绘没有再说话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丸红家的长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然后他站起来,欠了欠身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了。美绘小姐好好休息。过几日,家父想亲自来拜访,不知是否方便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随时欢迎。”
丸红家的长子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那块玉,是给狐仙的。请务必转交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美绘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块玉。
白色的,温润的,雕成一只狐狸的形状。
她拿起它,看了看,又放下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没有紧张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在心里说:“在想他为什么送玉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又拿起那块玉,对着阳光看。
阳光透过玉石,照出一片温润的光。
“玉是君子之德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他是商人。商人送玉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脚步声从门口传来。
苏玖走进来,在她旁边坐下,看着那块玉。
“给我的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苏玖拿起那块玉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玉是好玉。”她说,“但送的人不对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苏玖对上她的眼睛,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但确实是笑。
“狐狸不收商人的礼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两个女孩坐在正厅里,对着那块玉,笑着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她们身上,照在那块玉上。
笑声很轻,但很真。
傍晚的时候,老陈又来了。
还是那扇后门,还是管家带的路。他进来的时候,美绘正在灯下看那块玉。
老陈看了一眼那块玉,笑了笑。
“丸红家的手笔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在她对面坐下,掏出那根烟,这次没问,直接点着了。
“他怎么说?”
美绘想了想,把丸红家长子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老陈听着,一边听一边点头。听完之后,他吐出一口烟,慢悠悠地说:
“试探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他来试探你——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,看你有没有记恨,看你身边那个狐仙到底有多大的分量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块玉,是给苏玖的。意思是——我们知道你有狐仙,我们尊重她,我们是友非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又吸了一口烟。
“但他没说真话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老陈把烟按灭,扔进杯子里。
“丸红家现在最急的,不是拉拢你,是怕你被神代拉拢去。他今天来,主要是看你和神代有没有接触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没让他看出来。这就够了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:“神代什么时候来?”
老陈看着她,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欣慰。
“你怎么知道神代会来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老陈等了两秒,自己笑了。
“行,我不问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,“神代的人,后天来。你做好准备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那块玉,收好。以后有用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剩下美绘和苏玖。
美绘坐在那里,看着那块玉。
苏玖在旁边轻声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美绘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拿起那块玉,对着灯光看。玉很润,很温,像是有温度。
但她知道,那不是温度。那是假的。
真正的温度,不在这块玉里。
她放下玉,看着窗外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很亮。和昨晚一样。
她想起昨晚想的那个故事。
螳螂盯着蝉,黄雀盯着螳螂。
而她,拿着弹弓,站在树后。
今天,丸红来了。
后天,神代会来。
小松和川崎,也会一个一个来。
他们会送不同的礼,说不同的话,露出不同的破绽。
而她要做的事,只有一件——
看着。
记着。
等着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四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,这种平静,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弹弓已经握在手里了。
接下来,就是等。
等猎物走进射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