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走后的第二天晚上，又来了。
还是那扇后门，还是管家带的路。美绘正在灯下看账本——不是那个账本，是另一个，普通的账本，上面记着佐藤家这几天的往来账目。她现在是名义上的“协助管家理账”，实际上是外公给她打的掩护。
老陈进来的时候，她正在对一笔数字。
“还在看账？”老陈在她对面坐下，掏出那根烟，没点，只是叼着。
美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老陈把烟拿下来，放在桌上。他从口袋里又掏出那几张纸——比昨天更厚的一叠。
“神代的，”他说，“昨天说的只是皮毛。今天是骨头。”
美绘放下笔，坐直了。
苏玖从角落里走过来，站在美绘身后。她的耳朵没有露出来，尾巴也收着——在凡人联盟之外的地方，她从不露那些。但美绘知道，她在听，在感觉，在用狐族的方式感知着每一丝异常。
老陈展开第一张纸。
那是一份合同复印件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，但美绘一眼就看见了几行关键的——
项目代号：金刚
合作方：神代重工·小松制作所·川崎重工
项目内容：人体强化技术应用研究
经费预算：37亿日元
美绘的手指停在那行数字上。
37亿。
她是会计。她知道37亿能做什么。
老陈又抽出第二张纸。
这是一张照片——模糊，像是在很远的距离偷拍的。照片上是几个人，穿着白大褂，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旁边。机器旁边有一张床，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。
美绘看着那张照片，没有说话。
老陈又抽出一张。
这次是一份名单。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旁边标注着编号和状态。
001号——死亡（器官衰竭）
002号——死亡（心脏骤停）
003号——存活（肢体强化成功，但精神异常）
004号——死亡（术中出血）
……
名单很长。美绘看到十几号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023号——存活（能力稳定，已外派）
023号。
美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芙歌的编号，也是23号。
但不是同一个。芙歌是奥林匹斯的23号种子。这个23号，是神代的试验品。
老陈看着她的表情，轻声说：“不是同一个人。但意思是一样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继续往下看。
名单一直到047号。存活的有11个，死亡的有36个。
11比36。
不到四分之一。
苏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冷：“他们用活人做试验，死了这么多，还在做？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
“还在做。而且越做越大。”
他抽出最后一张纸。
这是一张地图。标注着三个红点——一个在深山，一个在海边，一个在市区。
“三个基地。”老陈说，“深山的是试验场，海边的是训练营，市区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办事处。表面上是普通公司，实际上是他们的接头点。招募人手、采购物资、处理尸体，都在那里。”
美绘看着那张地图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奥林匹斯知道吗？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装作不知道。”
美绘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老陈对上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神代的超级士兵项目，技术是从奥林匹斯偷的。科学家是从奥林匹斯挖的。第一批试验品，是从奥林匹斯的‘淘汰名单’里弄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奥林匹斯装不知道，是因为他们在等——等项目成熟了，他们可以直接接手。省了研发的钱，省了试验的风险，只等着摘果子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那张地图上，照在那些红点上，照在那个“023号”的名字旁边。
美绘看着那些红点，想着那些数字。
37亿。11比36。三个基地。
神代家在赌。
赌自己能抢在奥林匹斯翻脸之前，造出足够强大的力量，让自己从“附庸”变成“对等”。
但他们不知道——
美绘忽然想起昨晚想的那句话。
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
但那黄雀不知道，还有一个拿着弹弓的人，正站在树后。
神代是螳螂，盯着丸红那只蝉。
奥林匹斯是黄雀，盯着神代这只螳螂。
那她呢？
她就是那个拿着弹弓的人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很轻：
“心率八十三。你在想什么？”
美绘在心里说：“在想，弹弓已经握在手里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：“瞄准谁？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但她看了一眼那张地图——深山里的那个红点。
那是神代的试验场。
也是神代最怕被人看见的地方。
她收回目光，看着老陈。
“丸红那边呢？他们知道神代在做什么吗？”
老陈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，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像是终于等到这个问题的那种光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丸红不止知道，还在给神代使绊子。”
他抽出另一张纸。
“上个月，神代有一批关键的试验设备，从德国运过来。船在海上被截了——不是被劫，是被‘检查’。丸红的人打着奥林匹斯的旗号，硬是把船扣了三天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三天后放行的时候，设备里的核心部件已经被人动过了。神代的人到现在还没修好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在后面问：“丸红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老陈看着她，笑容更深了一点：
“因为丸红自己也在搞超级士兵。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——用奥林匹斯的成品，改装成自己的。神代要是搞成了，丸红的优势就没了。”
他收起那几张纸，放回口袋。
“所以，现在的情况是：神代在拼命搞研发，丸红在拼命搞破坏，小松和川崎在两边观望——谁赢了就跟谁。而奥林匹斯，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四个狗咬狗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们。
“这就是你现在的棋局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转过身，看着她：
“四家都不是铁板一块。他们有各自的算盘，各自的软肋，各自的死穴。你要做的，不是自己去打，是让他们自己打起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“情报就这些。剩下的，看你怎么用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房间里剩下美绘和苏玖。
美绘坐在那里，看着桌上那些已经不存在的纸——但那些信息还在。神代的试验场，丸红的破坏，小松和川崎的观望，奥林匹斯的等待。
她一条一条在心里过。
苏玖在旁边轻声问：“你真的都记住了？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37亿，11个活的，36个死的。三个基地。还有丸红截的那批设备。”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美绘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想着那些数字，那些名字，那个023号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先让他们咬。”
苏玖看着她。
美绘转过头，对上她的眼睛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在她眼睛里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空洞，是另一种东西，像是终于看清楚猎物的那种光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丸红的人会来。”
苏玖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美绘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，但确实是笑。
“老陈说的。四家会派人来试探，来拉拢，来结亲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丸红一定会第一个来。因为他们最急。”
苏玖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美绘又转回头，看向窗外。
月亮很亮。远处的垃圾处理站传来隐隐约约的嗡嗡声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昨晚想的那个故事。
螳螂盯着蝉，黄雀盯着螳螂。
而那个拿着弹弓的人，站在树后，看着这一切。
谁是螳螂？神代是。
谁是黄雀？奥林匹斯是。
谁是蝉？丸红——不，也许丸红也是螳螂，盯着别的东西。
而她自己，要做那个拿着弹弓的人。
不是站在树后等着，是握着弹弓，瞄准该瞄准的地方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很轻：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准备好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，它说得对。
她准备好了。
明天，弹弓的第一次瞄准，就要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