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朝着画的方向,带着哭腔大声说:“苏姐姐,你看到的没有错!只是你看到的世界,和你以前用耳朵‘看’到的世界不一样!你以前画的是心里的世界,是活着的世界,后来你复明后画出来的世界,其实是死的世界,你没有错,是那些说你的人不懂!”孩童的话语稚嫩,直白地撕开了那层恐惧的伪装。
事实上,阿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,她只是把苏晚娘藏在心底深处的话语复述了一遍而已。
画中,“苏晚娘”浑身剧震,画纸上的涟漪骤然变得激烈,那一片区域的色彩都开始扭曲,晃动,仿佛要挣脱某种束缚。她脸上那抹僵硬的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惶惑和一丝被点醒的茫然。
“我……我画的是……死的世界?”空洞的声音喃喃重复着。
“你画的《人间百景图》,笔笔精细,处处逼真,春夏秋冬强行融于一景,千人一面,万物同色。这不是人间百景,这是你按照别人告诉你的‘完美’、‘正确’的标准,精心搭建的一座华丽的坟墓。”谢石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看出了阿禾脸上的困惑,语气清晰而冷静地补充道,“你把所有你听到的、真正活生生的声音,都关在了外面,然后用最鲜艳的颜料,给自己砌了一座坟。你想用这座坟,向所有质疑你的人证明,你能行。可你成功了吗?你只是把自己活埋在了这里面。”
“轰!”
就在这时,院中战况突变。
赵奎眼见魏石守得滴水不漏,自己这几个人久攻不下,焦躁之下,眼中狠色一闪,忽然虚晃一剑,身形急退,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赤红色的符箓,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上面,厉喝道:“烈焰符,敕!”
符箓瞬间燃烧,化作一条尺许长的炽热火蛇,散发着灼热暴烈的气息,绕过魏石的刀光,直扑画室洞开的门户。
他居然想用符火点燃画室!
“老狗,尔敢!”魏石目眦欲裂,想要回身拦截,却被另外四名弟子死死缠住,刀光剑影将他牢牢锁住,一时竟脱身不得。
火蛇呼啸,热浪扑面,眼看就要窜入画室,点燃那些垂地的帐幔或是散落的画稿。千钧一发之际,蹲在角落的阿禾不知哪来的勇气,猛地站起身,朝着门口,用尽全身力气,吹响了柳玉笙送她的那枚小银哨。
“吁——”
清越尖利的哨音猛地炸响,带着孩童特有的纯净和一股莫名的穿透力,竟让那符火所化的火蛇猛地一滞,仿佛被无形的声波冲击,势头为之一缓。
而就在这哨音响起的刹那,画中,那剧烈震荡的涟漪中心,苏晚娘的执念,被这清脆的的哨音狠狠刺了一下。
这声音不是画中那些虚假的声音,是活的,是真实的,是一个孩子情急之下,竭尽全力发出的想要保护什么的声音。
紧接着,阿禾无比清晰的喊声传来:“苏姐姐,你听,这是我的声音!是真的!还有我爹爹打架的声音,谢先生讲道理的声音,这些都是真的!你画的那些假东西,关不住真的声音。你出来吧!”
“真的?假的?活的?死的?”画中的“苏晚娘”喃喃低语。那哨音,那喊声,那交谈声,那兵刃撞击声……这些声音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鲜活。
与画中那些刻意营造的完美“声音”,截然不同。
她忽然想起,很久很久以前,自己还是个盲眼小女孩的时候,躲在母亲怀里,听她描述院中海棠花的样子。母亲说,花瓣是粉的,嫩嫩的。她伸出手,摸到花瓣,凉凉的,软软的,边缘有细微的锯齿。然后,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:极其细微的,“啵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挣开了束缚。那一刻,她在心里看到了那朵花,不是粉色的形状,而是一种温暖的存在,带着清香微微颤动着。后来,她凭着这种感觉,画出了人生第一幅画,虽然歪歪扭扭,但母亲抱着她哭了,说:“我的晚娘,画出了花魂。”
她的花魂,是活着的。
而她这幅耗尽心血,追求完美的《人间百景图》,有什么?只有精致的死物,和被困其中的自己。
“我……我到底在干什么啊……”一声混合着无尽悔恨与恍然的悲鸣,从画中,也从画框后那具石化身躯的胸口位置,同时响起!
嗡——
整幅《人间百景图》剧烈震动起来,画面上所有鲜艳到刺目的色彩开始疯狂流转,混合,剥落。那些凝固的人物表情开始扭曲破碎,画中的亭台楼阁和街巷市井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荡漾着,尔后迅速崩塌!唯有画中那个“苏晚娘”的身影,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真实,她脸上的空洞茫然被巨大的痛苦和逐渐清明的绝望所取代。
那层由他人期待,自我怀疑,追求完美所化的锁住自身的厚重执念锁链,在阿禾哨音和呼喊的冲击下,在谢石话语点醒的明悟下,在她自身幡然醒悟的巨大情绪激荡下,寸寸断裂!
“咔嚓……咔嚓……”
清晰的碎裂声,并非来自画,而是来自画框之后。
那具石化了大半的身躯上,已经蔓延到心口边缘的青灰色石纹,停止了攀升。紧接着,在暖金色光芒从心口碎裂的执念碎片中爆发出来的同时,那些石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变淡、消退!
石屑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苍白却柔软的肌肤。僵硬的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咯啦”声,恢复了活动的能力。
而画中,那个“苏晚娘”的身影,在暖金色光芒的包裹下,变得透明,然后化作一道流光,从画纸之上飘然而出,径直投向画框后那具正在恢复生机的身躯。
流光没入身躯的瞬间,那具一直背对站立的身躯,猛地一震,然后,缓缓地转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