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家仙的仪式过去三天了。
美绘的生活开始变得奇怪——说奇怪,是因为太多人来看她。
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出现在佐藤家的正厅里。有的是远房亲戚,几十年不来往的那种;有的是生意伙伴,以前见了外公只点头微笑的那种;还有一些,自称是“慕名而来”,想看看被狐仙救回来的小姐长什么样。
美绘一个一个见。该说的话说,不该说的话不说。该笑的时候笑,不该笑的时候,她就低下头,露出一点疲惫的表情——那些人就会自己把话接过去。
三天下来,她学会了一件事:让别人替你把话说完。
第四天晚上,老陈来了。
他从后门进来的,管家带的路。进屋的时候,美绘正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出神。苏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。
老陈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又掏出那根烟,看了看美绘。
“能抽吗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点着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烟雾在月光里慢慢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三天了,”他说,“感觉怎么样?”
美绘想了想:“像在演戏。”
老陈笑了一下:“本来就是演戏。演给四家看的。”
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杯子里,然后拿起那几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现在,该看真正的剧本了。”
美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苏玖也睁开眼睛,走过来站在美绘身后。
老陈展开第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照片——从高空拍的,能看见一条航线,几艘船,还有码头上密密麻麻的集装箱。
“丸红家。”老陈说,“明面上是做粮食贸易的,暗地里——看这里。”
他指着照片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那里有几个集装箱,和其他集装箱没什么不同。但老陈的手指在那个位置敲了敲:
“军火。从奥林匹斯的实验基地偷运出来的。上一批货,价值三千万。”
美绘看着那张照片,没有说话。
老陈又抽出第二张纸。
这是一份记录,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。美绘看了一眼就看懂了——她是会计。
“这是丸红家的私兵开支。”老陈说,“表面上是保安公司的正常支出,实际上——你看这一项,‘特殊项目培训费’,每个月固定一笔,数字不小。培训什么?怎么培训?培训完了去哪儿?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的人查到了几个退役的,问出来一点东西。他们在东南亚有个基地,专门训练死士。人数不详,但至少两百。”
苏玖在后面轻声问:“两百个人,养得起?”
老陈笑了一下:“养得起。军火生意,利润是粮食生意的几十倍。”
他抽出第三张纸。
这次是一张手绘的地图,标注着几个红点。
“丸红的航线。表面上是从东南亚到日本,实际上——这些红点,是他们自己的补给站。每个站里都有人,有武器,有船。随时可以变成军事据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美绘:
“丸红家,已经不是商人了。是军阀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看着那些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神代呢?”
老陈又抽出一张纸。
这一张更厚,好几页钉在一起。封面写着几个字:神代·小松·川崎联合项目
“神代联合了小松和川崎,”老陈说,“也在搞军火。但他们的路子不一样——丸红是偷运奥林匹斯的,神代是自己造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指着一行字:
“超级士兵项目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老陈继续说:“神代从奥林匹斯挖了几个科学家,在小松的工厂里偷偷搞研发。目标是制造强化士兵——比普通人更快,更强,更能打。”
他翻到后面,指着一张照片:
“这是他们的试验场。在深山里,卫星拍不到。但有人进去过。”
照片上是一片密林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但老陈指着林子深处的一个黑点:
“那里,有二十多个试验品。死的,活的,半死不活的——都有。”
苏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比平时冷了一点:
“他们用活人做试验?”
老陈点了点头。
“流浪汉。难民。欠债还不起的人。抓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月光照在那些纸上,照在那些照片上,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上。
美绘看着那些东西,一动不动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一。比刚才高了五下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把烟按灭,扔进杯子里。
“还有更多。”他说,“小松家那边,我查到他们在偷偷扩建工厂——不是普通的工厂,是能造武器的工厂。川崎家那边,他们的航天业务早就停了,但账上每个月都有一大笔支出,去向不明。”
他看着美绘:
“四家,各有各的鬼胎。表面上对奥林匹斯恭恭敬敬,背地里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都在等着那一天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哪一天?”
老陈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奥林匹斯不是铁板一块。上层有上层的想法,中层有中层的想法,底层有底层的想法。四家以为自己能趁乱捞一把,以为能变成第五家、第六家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美绘:
“但他们不知道,奥林匹斯也在等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等什么?”
老陈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猎人看着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光。
“等他们露出尾巴。”
他把那几张纸收起来,叠好,放回口袋里。
“这些情报,你留着慢慢看。记住每一家的把柄,记住他们怕什么,想要什么,缺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下一步,该你出场了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老陈拉开门,又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她说:
“四家已经听说你回来了。保家仙的事,他们也听说了。很快,他们会派人来——来试探,来拉拢,来结亲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时候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剩下美绘和苏玖。
美绘坐在那里,看着桌上那些已经收走的纸——虽然纸不在了,但那些信息还在。丸红的军火,神代的超级士兵,小松的工厂,川崎的秘密支出。
她一条一条在心里过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:
“要我帮你记吗?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“我自己记。”
苏玖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你真的都记住了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她看着窗外,看着那轮月亮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小时候,她蹲在后院看蚂蚁。蚂蚁忙着搬家,忙着搬运死去的飞蛾。她那时候想:蚂蚁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。
后来她去了中国,在东海大坝做了三年会计。那些漫长的夜里,权天使给她读了很多书。
有一本书里,讲了一个故事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但那黄雀不知道,还有一个拿着弹弓的人,正站在树后。
美绘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苏玖看着她:“笑什么?”
美绘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月亮,慢慢开口:
“我在想,谁是螳螂,谁是黄雀,谁是那个拿弹弓的人。”
苏玖愣了一下。
美绘继续说:“丸红以为自己是黄雀,盯着神代。神代以为自己是黄雀,盯着丸红。奥林匹斯呢?它可能是那个拿弹弓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我呢?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
美绘转过头,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眼睛里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空洞,是另一种东西,像是终于看清楚什么的那种光。
“我至少,”她说,“应该能当上黄雀吧。”
苏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明天呢?”
美绘又看向窗外。
月亮很亮。远处,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传来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“很快了,”她说,“黄雀第一次表演。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月光里,看着那轮月亮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美绘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平静下来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,这种平静,和以前不一样。
以前是等待。现在是准备。
螳螂在动,黄雀在看。
而她,要做那只黄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