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在奥林匹斯的“保护”下待了三天。
说是保护，其实是观察。每天有不同的面孔来看她，问同样的问题——凡人联盟怎么对你的？那个狐仙长什么样？她为什么要救你？
美绘一遍一遍地回答。说到后来，那些话已经刻进骨头里，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第三天傍晚，有人来接她。
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。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车旁，看见美绘出来，微微欠身：
“佐藤小姐，我们送您回家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，上了车。
车子穿过城市的街道，穿过那些她熟悉的、又不熟悉的路。最后停在那扇她三年没有进过的大门前。
佐藤家的老宅。
美绘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管家站在门内，眼睛红红的，但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终于等到你回来的笑。
“小姐，”他轻声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回来了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她走进去。
穿过院子，穿过走廊，穿过那些三年没见的熟悉的地方。最后停在正厅门口。
外公坐在主位上，面前放着一杯茶。他看见美绘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看着她。
美绘走过去，在他面前站定。
外公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很稳：
“回来了？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外公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那个狐仙呢？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转身，看向门外。
苏玖站在门口。
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，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。她的头发披散着，耳朵从发间探出来——尖尖的，毛茸茸的，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她的身后，七条尾巴轻轻摆动。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管家倒吸一口凉气，往后退了一步。旁边的几个佣人捂住嘴，瞪大了眼睛。
外公看着苏玖，一动不动。
苏玖走进来，一步一步，走到美绘身边，站定。
她看着外公，没有说话。
外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：
“玉藻前的后人？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涂山狐族，”她说，“玉藻前大人是我母亲的远亲。”
外公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：“为什么救她？”
苏玖看了美绘一眼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苏玖转回头，看着外公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，但眼底的东西沉沉的，稳得很：
“她救过我的族人。”
外公愣了一下。
苏玖继续说：“很多年前，有一只小狐狸受伤了，躺在神社里。她把它带回去，给它治伤，给它喂吃的。它不吃东西的时候，她就蹲在那里等，等到天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只小狐狸，后来回来了。它告诉我，有一个人类，是认真看它的。”
外公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苏玖看着他的眼睛：
“我欠她一条命。现在，还了。”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苏玖面前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细长的、亮得惊人的狐狸眼睛。
他开口，声音很慢：
“你知道在日本，狐仙是什么吗？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
外公自己回答：“是稻荷神的使者。是守护家族的存在。是可以被供奉的神明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想做佐藤家的保家仙吗？”
苏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美绘也愣住了。
外公看着苏玖，等着她的回答。
苏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：
“我母亲死的时候，把所有的修为渡给了我。她说，活下去。”
她看着外公：
“我活下来了。现在，我想让美绘也活下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做保家仙能保护她，我就做。”
外公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对管家说：
“准备一下。明天，祭拜祖先。告诉全族——佐藤家，有保家仙了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，然后赶紧点头：“是，老爷。”
外公走出正厅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美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选的人，不错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正厅里剩下美绘和苏玖。
美绘转过头，看着苏玖。
苏玖也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苏玖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，七条，像七团银灰色的云。
美绘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保家仙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保家仙。”
美绘看着她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以后，你就住在这里了。”
苏玖也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那天晚上，美绘带着苏玖在宅子里走了一圈。
走过她小时候看蚂蚁的后院。走过那个空了的笼子——它还立在那里，锈得更厉害了。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，她曾经闭着眼睛也能走。走过那扇门，那间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。
苏玖一路跟着，没有说话。
最后她们站在后院里，看着那轮月亮。
苏玖忽然开口：
“你外公，比我想的厉害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“他一眼就知道，保家仙对佐藤家意味着什么。”苏玖说，“不只是保护，是名分。有了这个名分，奥林匹斯想动我，就得动整个佐藤家的信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外公，是在给我们铺路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月亮，想着外公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选的人，不错”。
她选的人。
她选了苏玖。选了权天使。选了这条路。
外公说，不错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很轻：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：“嗯。”
“但你在想什么？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：“在想，明天祭拜祖先的时候，祖先会怎么看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：“他们会看的。但看不看得懂，不知道。”
美绘轻轻笑了一下。
苏玖在旁边问：“笑什么？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两个女孩站在月光下，看着那轮月亮。
身后，佐藤家的老宅静静的，像一只沉睡的兽。
明天，会有很多人来。
来看保家仙。来看那个从凡人联盟逃回来的小姐。来看狐仙。
那些人里，会有四家的人。
会有好奇的，有试探的，有觊觎的。
但那是明天的事。
今晚，月光很好。
苏玖的尾巴轻轻摆动。
美绘站在她旁边，安安静静的。
权天使没有再说话。
但它在那里。
在美绘脑子里，在心里，在每一个细胞里。
保家仙，保的是这个家。
它保的，是这个人。
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，美绘开口：
“苏玖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玖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，照在她细长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泪，是另一种，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那种东西。
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两个人继续看着月亮。
后院里很安静。
只有远处的垃圾处理站，传来隐隐约约的嗡嗡声。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美绘听着那声音，忽然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，蹲在后院看蚂蚁的那个下午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保家仙，不知道什么是仇讨，不知道什么是账本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她站在那里，身边站着狐仙，脑子里住着天使，身后是三百年的老宅。
月亮很亮。
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，她想就这样站着。
和苏玖一起。
和月亮一起。
和那些看不见的、但一直都在的东西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