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五十分。
美绘坐在那间小屋里,听着外面的声音。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咸湿的气息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然后又是安静。
她已经坐了很久。久到把房间里每一道裂缝都数了一遍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九。比白天高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紧张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嗯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它说:“应该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这种事,不紧张才不正常。”权天使说,“但你能演好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什么也没有——没有账本,没有笔,只有她自己。
账本不在身边。老陈说,不能带。万一出了意外,账本落在奥林匹斯手里,一切都完了。
她把它留在了安全的地方。
但此刻她忽然觉得,手心里空空的。
外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轻得像是风吹落的树叶。但美绘知道,那不是风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
门开了。
苏玖站在门口。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。她的头发比平时更长了——不,不是更长,是耳朵,从头发里探出来的那对耳朵。
狐狸的耳朵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轻声说:“外面有三个人。左边一个,右边两个。我会引开他们。你往东跑,跑到那条河边,有人接你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苏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。瞳孔细长,竖着,像——
像那只狐狸。
“你呢?”美绘问。
苏玖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在美绘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轻。
然后她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美绘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一秒钟。两秒钟。三秒钟。
然后外面传来一声喊——
“谁?!站住!”
脚步声。杂乱的,急促的,往西边去了。
美绘转身,往东跑。
她没有回头。
跑。跑。跑。
脚下的路不平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但她没有停。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心跳声,还有远处越来越远的喊叫声。
跑到河边的时候,她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河边站着一个人。穿着深色的衣服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但他朝她招了招手。
美绘走过去。
那个人低声说: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上了一艘小船。船很小,刚好容下两个人。那个人划桨,船往对岸去。
美绘回头看了一眼。
对岸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不知道苏玖在哪儿,不知道那些人追上了没有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心率一百零二。她在西边,还活着。我看见她的信号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船靠岸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多。
那个人带她走进一间屋子。屋里亮着灯,坐着几个人。他们看见美绘,都站了起来。
其中一个走过来,用日语问:“佐藤小姐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那个人松了口气:“我是奥林匹斯这边的人。接到消息,说您被劫持了。您没事吧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。
很轻。然后越来越重。
那个人愣了一下:“佐藤小姐?”
美绘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只是哭。
那个人慌了,赶紧说:“您别急,慢慢说,慢慢说——”
美绘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带着哭腔:
“三年……他们关了我三年……”
旁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美绘继续说:“小黑屋……不给吃饱……逼我做苦工……记账,对账,从早到晚……我外公把我送到那里,他们说得好听,说是客卿……其实是人质……”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他们拿我威胁我父亲……说我父亲要是不听话,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只是哭。
那个奥林匹斯的人脸色变了。他蹲下来,看着美绘的眼睛:
“佐藤小姐,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?”
美绘看着他,用力点头。
“是苏玖……那个狐仙……她看不惯他们的做法,偷偷把我放出来的……她说她是玉藻前的后人,她说她不能看着他们这样对我……”
那个人愣了一下:“狐仙?”
美绘点头,眼泪还在流:
“她救我的时候,我看见了……她有狐狸的耳朵……好几条尾巴……她跑得特别快,那些人追不上……”
旁边一个人小声说:“玉藻前……日本的狐仙传说……”
那个领头的人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,对旁边的人说:
“快,把这件事报上去。佐藤家的女儿被救出来了,是狐仙救的。她在凡人联盟受了三年虐待——这些都要记下来。”
他转身看着美绘,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:
“佐藤小姐,您放心,现在您安全了。我们会保护您的。”
美绘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眼泪还在流。但她知道,戏演完了。
不,不是演完了。
是演成了。
那天晚上,美绘被安排在一间干净的房间里。有床,有被子,有热水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比刚才低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演得很好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说:“苏玖呢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她还活着。在城外。老陈的人接应了她。”
美绘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很亮。和三天前一模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苏玖按在她肩上的那一下。很轻,但很用力。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蜷在笼子里,不吃东西,最后逃出去了。
她想起外公说的话:活着回来。
她活下来了。
接下来,还有更多的事要做。
门被轻轻敲响。
美绘睁开眼。
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把汤放在桌上,轻声说:
“佐藤小姐,喝点热的吧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那个女人也看着她。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另一种,像是好奇,又像是审视。
美绘端起汤,喝了一口。
那个女人没有走。她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下,然后问:
“那个狐仙……是真的吗?”
美绘看着她。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那个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很漂亮。眼睛很亮。耳朵是尖的,从头发里探出来。尾巴……我没数清,但至少五条。”
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声说:
“玉藻前……我小时候听过她的故事。”
她看着美绘,眼神变了变——不再是审视,是另一种,像是终于相信了什么。
“您好好休息。”她说完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美绘端起汤,又喝了一口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:
“你刚才说五条尾巴。她有七条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说五条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让她自己去发现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喝完那碗汤,躺下来。
窗外的月亮照在她脸上。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,会有更多人来问。
问凡人联盟,问苏玖,问那三年。
她会一遍一遍地说。
说到所有人都相信。
说到那四个家族,开始觉得她“奇货可居”。
账本不在身边。
但账,还在。
她闭上眼睛,睡了。
这一夜,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