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把她们带到一间小屋里。
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张地图——不是世界地图,是这座城市的街区图,密密麻麻标着红点。
老陈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摊开在桌上,又摸出那根烟,看了看美绘,这次没有收回去。
“可以抽吗?”他问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点着烟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舆论战。”他开口,直奔主题。
美绘看着他。
苏玖在旁边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
老陈用烟指了指那几张纸:
“你们俩现在是什么身份?”
美绘想了想:“凡人联盟的——”
“人质。”老陈替她说完,“表面上是客卿,实际上是质子。你外公把你交到凡人联盟手里,换的是佐藤家在凡人联盟管辖地区的资产不被没收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继续说:“但你已经很久没露面了。”
他吸了一口烟。
“你知道奥林匹斯会怎么想吗?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他们会想:佐藤美绘是不是被凡人联盟感化了?是不是投降了?是不是已经站在凡人联盟那边了?”
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杯子里。
“这种想法,对你父亲,对你外公,对整个佐藤家族——都是致命的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老陈看着她:
“你父亲在奥林匹斯内部,本来就被怀疑。你是他唯一的女儿,如果你‘叛变’到凡人联盟,他还能活多久?”
他把烟按灭,声音沉下来:
“你外公呢?佐藤家呢?三百年传承,一夜之间就能被打成‘通敌’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苏玖开口,声音很轻:“那怎么办?”
老陈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——那个弧度,美绘见过几次,每次都是老陈觉得事情“有门”的时候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们得被‘救’回去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也愣住了。
老陈把那几张纸往前推了推。
“计划是这样的——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:
“这里是凡人联盟的一个据点,离奥林匹斯的控制区不远。三天后,会有一批物资运过去。苏玖,你提前潜伏进去。”
他看着苏玖:
“到了那天晚上,你‘劫狱’,把美绘‘救’出来。要有打斗,要有逃跑,要有追杀——越逼真越好。”
苏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老陈继续说:“美绘,你到了奥林匹斯那边,要哭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要哭得惨。说凡人联盟怎么苛待你——关小黑屋,不给吃饱,逼你做苦工,拿你当人质威胁你父亲。说得越惨,越可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要说,是苏玖救了你。苏玖是狐仙,是玉藻前的后人,她看不惯凡人联盟的做法,偷偷把你放出来的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苏玖在旁边问:“奥林匹斯会信吗?”
老陈看着她,笑了一下——那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那种光。
“他们会信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凡人联盟这边,会配合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:
“我这个凡人联盟商贸集团总裁,会公开暴跳如雷。会发通缉令。会派人四处追捕你们。会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美绘跑了,苏玖叛了,凡人联盟很生气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奥林匹斯的情报系统,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那苏玖呢?她以后怎么办?”
老陈看着她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像是意外,又像是欣慰。
“苏玖的身份,”他说,“正好用上。”
他看着苏玖:
“你是狐仙。在日本,狐仙是什么?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
老陈自己回答:“是保家仙。是稻荷神的使者。是可以被家族供奉的存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美绘回到佐藤家之后,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你介绍给家族——说你是她的救命恩人,是狐仙下凡,愿意做佐藤家的保家仙。”
他看着苏玖的眼睛:
“到时候,你就不再是‘凡人联盟的叛徒’,而是‘佐藤家的守护者’。奥林匹斯想动你,也得掂量掂量——动一个家族的保家仙,等于动整个家族的信奉。”
苏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这个计划,你想了多久?”
老陈笑了笑:“从美绘拿出那个账本的时候,就开始想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
“三年了,我看着那个孩子一笔一笔记账。我知道她要做什么。我也知道,她一个人做不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们:
“所以我想了这么一个办法。让你们两个,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回去。让奥林匹斯相信你们是‘逃回来的’,让丸红、神代、小松、川崎四家觉得你们‘奇货可居’,让所有人——都按照我画的路线走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算计,是另一种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老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们?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这一次,是真的。
“敌人的敌人,”他说,“就是朋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奥林匹斯想筛选万物,铸造神的容器。我们凡人联盟不筛人,但也不拦人。你们要收账,我就帮你们收账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茧还在。弓道留下的。
但此刻她忽然想起,这双手,很快就要去“演戏”了。
去哭,去跑,去让所有人相信——她是被救出来的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一。你在犹豫?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不是犹豫。是在想,能不能演好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“你能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苏玖在旁边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美绘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苏玖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沉沉的,但亮着:
“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继续说:“演戏的时候,我会真的打。那些人,我会真的杀。你放心,我不会让你受伤。”
美绘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过来,把桌上的那几张纸收起来,放回口袋。
“三天后,”他说,“晚上八点。那个据点。”
他看着她们两个:
“准备好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房间里剩下美绘和苏玖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苏玖开口:
“你怕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怕也得去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。两个女孩站在屋里,看着那束光一点一点移过地板,爬上墙壁,然后消失。
夜幕降临的时候,美绘开口:
“苏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据点,你去过吗?”
苏玖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但我会去的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苏玖脸上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一个要去“劫狱”的人。
美绘忽然想起那只狐狸。
灰褐色的,瘦瘦的,蜷在笼子里,不吃东西。
它后来逃出去了。
因为它装死。
现在她也要装。
装被虐待,装被救出,装感激涕零。
她不知道能不能装好。
但她知道,有人会保护她。
苏玖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。
七条尾巴,还没有露出来。
但美绘知道,它们在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平静下来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,想着三天后的那个晚上。
账本在枕头下面,压着。
最后一页,那行字还在:
血债,血偿。
下面是她写的:1
很快,这个数字会变。
变成2,变成3,变成更多。
她不知道要变成多少才算完。
但她知道,从三天后那个晚上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月光很亮。
两个女孩站在窗前,看着同一轮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