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窗边,账本摊在膝盖上,看着那行新添的字——血债,血偿。外公的笔迹,一笔一画,用力很深,纸背都能摸到凸起的痕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行字上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西沉,天色发白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,走出门。
院子里,有一个人已经在了。
外公坐在石凳上,背对着她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茶杯。一只在他手边,冒着热气。另一只空着,放在对面。
美绘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外公没有看她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母亲,”他开口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,“小时候也喜欢看蚂蚁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她蹲在后院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我叫她,她不回。走过去拉她,她才抬起头,说‘爸爸,蚂蚁在搬家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和你一样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石桌上的茶杯。茶水是淡绿色的,漂着两片叶子。
外公继续说:“她嫁人的时候,我不同意。那个人——你父亲——是入赘的,外姓人。我觉得他配不上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她喜欢。我就没再说什么。”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她走的那天,我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很久。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一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抖。
“后来的事,你不知道,我也没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父亲在太平间门口跪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,他还跪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他说,‘是我害了她’。我说不是。他说,‘如果我不让她怀孕’——他没说完。我打断他,说,‘没有如果’。”
外公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那之后,他变了一个人。以前还偶尔笑一笑,后来再也不笑了。在这个家里,只会说‘是’。我叫他‘长谷川’,他就应。让他做什么,他就做。从来不争,从来不辩。”
他看着美绘。
“我以为他废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但后来他为了你,签字的时候,我才知道——他没废。他只是把自己的命,压在你身上。”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母亲,你父亲,还有你——”他看着美绘的眼睛,“你们三个,是一样的人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脚步声传来。
老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站在院子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佐藤先生,”他说,“有件事,得跟您说清楚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进来,在石桌旁站定。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,放在桌上。
“丸红和神代,盯上的不只是佐藤家的资产。”
他展开第一张纸。
“神代上次截了丸红一批奥林匹斯的实验物资。丸红背地里一直在给神代使绊子——截他们的船,抢他们的客户,收买他们的人。”
他又展开第二张纸。
“这两个人早就不对付。只差一根导火索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。
“但如果他们发现你在谋划什么,他们可能会先动手——对你外公,对你父亲,对佐藤家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继续说:“同时,他们觊觎两样东西:你手里的佐藤家在中国资产,和你这个身份——奥林匹斯经济之神唯一女儿。”
他收起那几张纸,放回口袋。
“控制了美绘,就等于控制了你女婿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照在石桌上,照在那壶茶上,照在三个人身上。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美绘面前。
他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冷,是另一种东西,沉沉的,像压着什么,但压得很稳。
他伸出手,放在她肩膀上。
很重。但美绘没有动。
“你母亲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很稳,“我知道了。”
这是第二遍说这句话。但这一次,后面的话不一样了:
“去做吧。但要活着回来。”
美绘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点了点头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苏玖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。她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美绘身边,站定。
她看着外公,忽然开口:
“我和玉藻前家族有渊源。”
外公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苏玖继续说:“涂山狐族,玉藻前大人是我母亲的远亲。她冲进海啸的时候,我在岸上看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死了。但她的族人还活着。她的孩子还活着——那只美绘救过的狐狸,现在还在山里。”
她看着外公,眼睛里的东西沉沉的,但亮着:
“我会帮美绘。不是帮她复仇,是帮她把账收回来。”
外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狐仙,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佐藤家,也有狐仙了。”
苏玖没有说话。
老陈在旁边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,看了看,又收回去。
“凡人联盟不会出面。”他说,“但我老陈个人,会提供一切能提供的帮助。”
他看着外公,又看着美绘:
“这不是私仇,这是机会。铲除丸红和神代,可以减少对立面。奥林匹斯那边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:
“你父亲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两家的资产。他在奥林匹斯的位置会更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本账本。她把它带来了,一直抱在怀里。
她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行空着的奥林匹斯——后面,已经有了外公的字:血债,血偿。
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,写上:
1
合上账本,抬起头。
窗外,太阳正在升起。金色的光从东边照过来,照在院子里,照在石桌上,照在四个人身上。
苏玖站在她左边。
老陈站在不远处。
外公站在她面前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三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。
账本在手里,沉沉的。
但不再是她一个人。
外公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:
“你母亲的名字,叫佐藤绫乃。”
美绘转过头,看着他。
外公没有看她。他看着远方,看着那轮太阳。
“绫乃——彩色的丝绸。你外婆起的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如果活着,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账本封面上那个名字。
佐藤美绘。
这个名字,是母亲起的。
母亲没见过她。但她起了这个名字。
美绘——美的图画。
她想,也许母亲希望她活成一幅画。
但此刻她站在这里,手里拿着账本,身边站着狐仙,面前站着外公,脑子里住着一个天使。
她知道自己活成了什么。
活成了母亲不会想到的样子。
但她想,母亲应该不会失望。
太阳越升越高。
院子里的影子越缩越短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外公。
“外公。”
外公看着她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外公没有说话。
但他伸出手,在她肩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,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账本,收好。”
他走了进去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苏玖在旁边轻声说:“你外公,是个硬骨头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美绘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然后她转过身,跟着老陈往外走。
苏玖走在旁边。
三个人走进阳光里。
账本在美绘怀里,沉沉的,但很稳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八。你准备好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