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美绘被叫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。
房间里已经有人了。
外公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。老陈站在窗边,脸色比平时沉。还有一个人——不,是一个声音。老陈的手环放在桌上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权天使。
美绘走进去,在门口站定。
没有人说话。
外公没有回头。他看着窗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老陈开口,声音很轻:“坐吧。”
美绘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。
沉默。
又是沉默。
然后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。冷静,客观,不带任何感情——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“佐藤先生,有件事,美绘不知道,但我必须告诉您。”
外公的手动了一下。只是很轻的一下,但美绘看见了。
权天使继续说:“关于您女儿——美绘母亲——的死因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美绘的呼吸,老陈的呼吸。外公的——她听不见。他好像屏住了呼吸。
权天使开始讲述。声音很平,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:
“A病毒,全称‘亲和度筛选病毒’,由马德拉团队开发于十五年前。目的是筛选能够容纳纳米机器人的人类。”
“高度亲和者,成为种子。过敏者,终身无法接种。中间者,可以存活,但无法成为容器。”
“病毒通过水源、空气、食物投放。投放区域,死亡率从3%到30%不等。死亡的大多是中间者和过敏者——他们的身体产生过激反应,死于器官衰竭。”
美绘听着。这些她都知道。权天使之前告诉过她。
但接下来,它说的话,她不知道。
“根据我调取的奥林匹斯内部记录,”权天使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您女儿怀孕期间所在的区域,A病毒检测阳性率高达73%。”
外公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她去世的时间点,与病毒投放时间高度吻合。死因记录是‘产后并发症’,但那个区域的同期产妇死亡率,是正常水平的4.2倍。”
权天使停了一秒。
“我没有直接证据。但所有间接证据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死一般的安静。
美绘看着外公的背影。他还是那个姿势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一动不动。
但她看见他的手。
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在抖。
很轻。很轻。但一直在抖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秒,但美绘觉得过了很久——外公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你们……出去。”
老陈看了美绘一眼。美绘站起来。
两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美绘回头看了一眼。
外公还是那个姿势。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门关上。
美绘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。
老陈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老陈轻声说:“让他一个人待着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走。
走廊很长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一格一格的。她数着那些光斑,一格,两格,三格……
不知道数了多少格,身后那扇门始终没有开。
老陈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美绘还站在那里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三。比他进去的时候低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在想他会不会哭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茧还在。弓道留下的。那是她自己的东西。
但此刻她忽然想起,这双手,从来没有碰过母亲。
连一张照片都没有。
房间里。
外公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眼睛里。那双眼睛看着窗外,但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女儿出生的那天。想起她第一次叫“爸爸”的时候。想起她穿着和服,在樱花树下笑的样子。想起她出嫁那天,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上了车,车开走,消失在街角。
想起她怀孕的时候,他打电话问她身体怎么样,她说“很好,您别担心”。想起她生产那天,他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很久很久,等来的是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想起他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,小小的,皱皱的,闭着眼睛。护士说“是女孩,很健康”。他想告诉她,你妈妈不在了。但孩子听不懂。
那个孩子,就是美绘。
他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,又从正中移到了西边。
他没有哭。
但他的手,从始至终,一直在抖。
傍晚的时候,美绘还站在走廊里。
老陈来过一次,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又走了。
苏玖来过一次,站在她旁边,陪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也走了。
只有她一个人,站在那扇门外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,比刚才更轻:
“心率七十九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已经站了七个多小时。”
美绘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他比我站得更久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那扇门。
门关着。看不见里面。
但她知道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失去女儿的人。
一个正在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的人。
一个和她一样的人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门终于开了。
外公站在门口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眼睛有点红,但不明显。背挺得很直,和平时一样。
他看着美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一样东西递给她。
账本。
美绘接过来,翻开。
每一页都还在。那些数字,那些名字,那些日期——都在。
最后一页,那行空着的奥林匹斯——后面,多了几个字。
不是数字。是外公的笔迹:
血债,血偿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外公。
外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夕阳的余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挺直的背上。
他没有哭。
但美绘知道,他哭过了。
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外公。”
外公看着她。
美绘想说什么。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很多很多。
但她没说。
她只是把账本合上,抱在怀里。
然后她走过去,站在外公面前。
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。但握得很紧。
夕阳落下去了。
月亮升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门口,谁也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在那个账本上,照在那行新添的字上:
血债,血偿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美绘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六。你还是平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,她不平静。
只是有些东西,不需要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