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。
美绘没有睡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账本摊在膝盖上,最后一页还是空的。她已经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中。
敲门声。
很轻,两下。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,拉开。
老陈站在门口。身后还有一个人——外公。
美绘愣了一下,侧身让开。
外公走进来,在房间里站定。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床,那张桌子,最后落在窗边那把椅子上——那里摊着账本。
他没有说话,走过去,坐下,拿起账本。
美绘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老陈站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翻页的声音,一页,一页,又一页。
外公看得很慢。比白天更慢。每一页都停很久,久到美绘以为他不会再翻下一页了。
她看见他翻到神代——拘禁七日,直播三小时那一页,停了一下。翻到丸红——鸿门宴,诱饵,又停了一下。翻到芙歌——高楼,背影,换衣,他的手顿了一顿。
翻到苏玖——涂山,七尾,月圆之夜——1,他没有停。
翻到东海大坝——徐国强,台风,107人,他翻过去了。
翻到父亲——签字,卖身,经济之神,他的手在那一页停了很久。美绘看不见他的脸,但她看见他握着账本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然后他翻到了那一页。
母亲——?
只有日期,只有地点。死因那一栏是空的。结论那一栏是空的。
外公的手指放在那一页上,很久很久。久到老陈轻轻咳了一声,又迅速止住。
然后他翻过去,继续看。
最后一页。奥林匹斯——,后面是空的。
他合上账本,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老陈。”
老陈往前走了一步:“在。”
“你都知道?”
老陈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“知道一部分。”
外公没有回头。他仍然看着窗外。
“说说你知道的。”
老陈看了美绘一眼。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稳,像是在汇报工作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:
“芙歌的母亲,死在A病毒第一轮投放。那座城市,死亡率23%。”
外公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苏玖的母亲,涂山狐族,死在洪水里。但那场洪水的水,是奥林匹斯投过毒的——用来测试妖族在污染环境里的存活率。”
“东海大坝的徐国强,台风那天冲出去救人。他救下107个人,自己活下来了。但他的家乡,早就在海水里了。”
老陈顿了顿。
“还有很多人。账本上记着的,只是美绘知道的。还有更多,她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。”
外公沉默着。
老陈继续说:“您女婿佐藤健一,现在在奥林匹斯内部。名义上是经济之神,实际上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外公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实际上什么?”
老陈对上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实际上,他需要外界的支援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看着外公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但他的手,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,在微微颤抖。
很轻。但她在看。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,又露出来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哑:
“这些……你们谋划多久了?”
美绘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三年。”
外公看着她。
“在东海大坝的三年,”美绘说,“白天记账,晚上听权天使讲。一笔一笔记下来,一个人一个人查清楚。”
她走到外公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外公,我不是一时冲动。这三年,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。”
外公看着她。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不一样了。不是空洞,是另一种东西——沉沉的,稳稳的,像冰层底下的暗流。
他伸出手,放在她肩膀上。
很重。但美绘没有动。
“你母亲的事,”他开口,声音卡了一下,又继续,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:“权天使说,有七成可能,是A病毒。”
外公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但它说没有直接证据。只有时间、地点、死亡率——那些数字。”
她看着外公的眼睛:
“但数字够了。我是会计,我知道数字不会说谎。”
外公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
“账本,放我这里一晚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外公顿了顿,又说:
“明天,我再来。”
他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老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我出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账本不在了。被外公带走了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八十九。比他进来的时候高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在想他明天来的时候,会说什么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他说什么,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变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月亮,很久很久。
月光很亮。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扇门,照在那条她明天要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