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看蚂蚁。
蹲在院子的角落里,一动不动,盯着地面上那条细细的黑线。蚂蚁们排着队,从墙根的裂缝里钻出来,爬过青石板,钻进另一条裂缝。和很多年前一样——那时她九岁,蹲在后院的池塘边,看蚂蚁把一只死去的飞蛾肢解、搬运、拖进洞穴。
苏玖站在她身后,看了很久。
终于忍不住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群蚂蚁。看了一会儿,她轻声问:
“老陈的话,让你难受了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苏玖等了一会儿,又说:“神代和丸红,确实很强。背后还有奥林匹斯。你如果……”
“我在看书。”美绘打断她。
苏玖愣了一下:“看书?”
美绘点了点头,眼睛还盯着那群蚂蚁:“权天使在脑子里读给我听。中国的书,讲复仇的。”
苏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问:“什么书?”
美绘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春秋时期,有一个故事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一个矮个子,用两个桃子,杀了三个强壮的武士。”
苏玖的眉头皱起来:“两个桃子,杀三个人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那两个桃子不是普通的桃子。”她说,像是在复述权天使的话,“那是齐景公赏赐的桃子,是尊贵的身份,是主人的认可。三个武士都觉得自己配得上,争了起来。争着争着,就死了。”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我不是桃子。”
美绘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笑了一下。
“桃子是尊贵的身份,是主人的认可,是致命的诱惑。”她说,“也是仇讨的武器。”
苏玖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看着那群蚂蚁,看着它们不知疲倦地爬进爬出,搬运着看不见的东西。
过了很久,她轻声说:“很难理解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头看着美绘:
“但我愿意听你讲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阳光照在苏玖脸上,照在她黑黑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很亮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,像藏着很深的水。
美绘正要开口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重,很快,带着怒气。
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外公站在院门口,身后跟着老陈。老陈的脸色很复杂,像是无奈,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——他终于把这个人搬出来了。
外公走进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他的目光扫过美绘,扫过苏玖,最后落在美绘手里那本账册上——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它拿出来了,摊开在膝盖上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外公说,声音很冷。
美绘没有动。
外公伸出手。那只手很稳,但美绘看见,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她把账册递过去。
外公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页都看很久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那些挤在印刷体之间的手写字——神代——拘禁七日,直播三小时,丸红——鸿门宴,诱饵,奥林匹斯——23号种子,芙歌——高楼,背影,换衣,苏玖——涂山,七尾,月圆之夜——1。
他翻到某一页,停了一下。那一页上记着一个日期,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:芙歌被带走的日子。
他没有说话,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看着那行空着的字:奥林匹斯——
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合上账册,抬起头,看着美绘。
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有痛惜,还有一种美绘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很多年前,他看着女儿照片时的那种眼神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下来,“你要对付两个家族,背后还有奥林匹斯。你一条小狼,对付两只老虎——你这是送死!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外公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大了一点:
“我失去女儿,已经够了。你父亲把自己卖了,也够了。现在你也要去送死?佐藤家族还要不要?”
他的声音在颤抖。美绘看见,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老陈,手在抖,“你辜负我的托付!你让她接触这些,让苏玖帮她谋划——你居心不良!”
老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外公没给他机会。
“我女儿死了,女婿没了,现在外孙女也要没了——佐藤家族,到我这一代,就绝了吗?”
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外公说“佐藤家没有这么软弱的软骨头”的时候,那种冰冷的眼神。她想起他说“佐藤家族战胜过台风,战胜过海啸,战胜过强敌,战胜过瘟疫”的时候,那种骄傲的语气。
现在他哭了。
为了她。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外公,您说过,佐藤家族战胜过台风,战胜过海啸,战胜过强敌,战胜过瘟疫。”
外公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您还说过,佐藤家族没有软骨头。”美绘顿了顿,看着外公脸上的泪,“佐藤家族的男人,不流眼泪。”
外公的手攥紧了账册。
美绘继续说:“我不是毫无头绪地去送死。我在中国三年,看了很多书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头:“权天使在脑子里读给我听。中国历史上,有一个矮个子叫晏婴,用两个桃子杀了三个强壮的武士。还有一个女子叫貂蝉,用自己离间了董卓和吕布,让吕布杀了董卓。”
她看着外公的眼睛:
“一个矮子,一个女子,在乱世都能做得到。我拥有权天使,我是您说的‘最强的佐藤家的孩子’——我为什么做不到?”
外公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了:“那是中国的事。这是日本。”
美绘没有退缩。
“人心是一样的。”她说,“争的、怕的、想要的——都一样。”
外公看着她,看着那双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的眼睛。
然后他说:“你要对付的是两个家族,两只老虎。你一条小狼——”
美绘打断他: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她说的是中文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。
外公愣了一下。
苏玖在旁边轻声接上:
“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”
她说的也是中文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,照在那本账册上。远处的垃圾处理站传来嗡嗡声,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外公站在那里,看着美绘,看着苏玖,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美绘以为他会再说什么。但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沉,听不出是什么情绪:
“账本,我看过了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苏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他那句话,”苏玖轻声问,“是什么意思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也不知道。
是警告?是默许?还是别的什么?
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本账册。阳光照在封皮上,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照出那行空着的字:奥林匹斯——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九十三。你刚才很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但现在是九十八。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在想他会不会再来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苏玖在旁边看着她,也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蚂蚁还在爬,排着队,从墙根的裂缝里钻出来,爬过青石板,钻进另一条裂缝。
美绘蹲下来,继续看着它们。
苏玖也蹲下来。
两个女孩并排蹲在院子里,看着那群不知疲倦的蚂蚁,谁也没有说话。
阳光慢慢西斜。
那本账册摊在膝盖上,最后一页空着。
但美绘知道,那上面迟早会写上字。
只是不知道,写下那些字的时候,外公会不会在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