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记账。
一笔一笔,密密麻麻。从晌午坐到日头西斜,面前的账本已经翻过去十几页,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——不是账本原来的数字,是她自己写上去的,挤在原有的印刷体之间,像一群沉默的入侵者。
苏玖靠在窗边,看了她很久。
终于忍不住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低头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把我也记进去了?”
美绘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轻声说:“在东海大坝做过三年工地会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玖说,“但这跟你把我记进去有什么关系?”
“习惯了。”美绘说。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你也可以认为是职业习惯。”
苏玖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看着那个账本的眼神变了——那本账她见过,是普通的工地物资账册,封皮上印着东海大坝工程部的红章。但现在,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,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:
神代——拘禁七日,直播三小时
丸红——鸿门宴,诱饵
奥林匹斯——23号种子
芙歌——高楼,背影,换衣
每一行后面,都跟着一串数字。不是金额,是日期,是时长,是距离,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计量单位。
苏玖的视线落在自己那一行上:
苏玖——涂山,七尾,月圆之夜
后面跟着的数字是:1。
“这个1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美绘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次数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一次。记一笔。”
苏玖愣了一下。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,不知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因为门开了。
老陈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两个人凑在账本前,脚步顿了顿。
“还在看账?”他走过来,往账本上扫了一眼,“这都看了几天了,还没看完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又看了一眼,这一眼比刚才长。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着那些挤在印刷体之间的手写字,看着苏玖那一行后面的“1”。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美绘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在她对面坐下来,声音压低了,“你作为日本人,准备展开仇讨是吧?”
美绘看着他,没有否认。
老陈的眉头拧起来:“你不要命了吧?你一个人要对付两个家族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点:“后面还有奥林匹斯。神代和丸红现在是奥林匹斯的附庸——表面上是附庸,实际上各有各的小九九,也想着培植自己的势力。但不管他们怎么想,他们现在是奥林匹斯的人。你动他们,就是动奥林匹斯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老陈继续说:“这个事情,你先不要做。”
美绘等他说完,然后开口。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这不是日本人的仇讨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美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账本,把那一页轻轻抚平。
“当然,你也可以理解为日本人的仇讨。”她说,“但这是一个工地会计在做账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
“账平不了。母亲的账、芙歌的账、父亲的账,还有那些被奥林匹斯伤害的人,都得把账收回来,账才能平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——三年前他从高楼里把她接出来的时候,那双眼睛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现在不一样了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稳稳的,沉沉的,像冰层底下的暗流。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外公知道这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美绘说。
老陈又叹了口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烟,看了看美绘,又收回去。
“神代家族,丸红家族,”他说,声音放慢了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,“现在是奥林匹斯的附庸。我刚才说了,他们表面上顺从,但各有各的算盘。神代想借奥林匹斯的势,把丸红吞掉——上次还截了丸红一批奥林匹斯的实验物资。丸红想借奥林匹斯的势,把神代挤走,背地里也在给神代使绊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奥林匹斯呢?奥林匹斯不需要两个佐藤,也不需要三个佐藤。一个佐藤更好控制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插话。
老陈看着她:“你听明白了吗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听明白了。”
老陈等了她两秒,见她没有下文,又叹了口气。
“但你还是要去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这个事情,不能急。”
他的声音从背影传来,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“神代和丸红,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。让他们再蹦跶一阵。等他们以为自己站稳了,以为自己能摆脱奥林匹斯了——那时候收账,才收得干净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美绘。
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轻声说:“懂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也等于是帮了我父亲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只是又叹了口气,“算了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停下来。
“那个账本,收好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别让外人看见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苏玖靠在窗边,看着美绘。美绘低着头,看着面前的账本。
过了很久,苏玖开口:
“你真的要把这两家都收掉?”
美绘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翻开账本,找到某一页。那一页上记的不是数字,是一个日期——三年前某一天。旁边用很小的字写着:
芙歌被带走的日子。
她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翻过去,合上账本。
“一笔一笔来。”她说。
苏玖轻轻点头,声音很轻:“狐族记恩,你记账,本质都是一样的。欠的、帮的,都得有个说法。”
美绘抬起眼,看了她一眼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苏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沉沉的,但亮着。
美绘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下头,把账本收进抽屉里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个抽屉上,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美绘还坐在那里。
抽屉已经关上。她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轮慢慢升起的月亮。
苏玖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。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二。你很平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坐了很久。久到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,久到远处的垃圾处理站传来熟悉的嗡嗡声。
然后她轻声开口,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以后再说。但这笔账,我不会漏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“我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再说话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光,想着那个还没有填上的名字——以及所有已经记下、终将收回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