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安全屋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
美绘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。苏玖靠在另一边的墙上，也没有睡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苏玖开口：
“那个病毒——A病毒——到底是什么？”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这一次像是在调取什么数据：
“马德拉开发的筛选工具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用来筛选能够容纳我的纳米机器人的人。高度亲和者，可以成为理想宿主。过敏者，终身无法接种。中间的人，可以存活，但无法成为容器。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问：“马德拉自己呢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他是高度过敏者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他开发了病毒，筛选别人，但自己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苏玖问：“他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权天使说，“他一直知道。”
它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：
“但他选择前进。他认为人类接纳纳米机器人才是正确的进化道路。要进化就要有牺牲。绝不能因为需要牺牲自己，就阻止人类的进化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他是完全的精英理想主义者。”权天使说，“对自己，对万物，一视同仁。”
美绘想起马德拉那个样子——永远温和的笑，永远平静的语气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眼睛。
他不是恶人。他是疯子。
一个愿意把自己也献祭给理想的疯子。
权天使继续调取数据。
“奥林匹斯的中层里，有很多过敏者。”它说，“比如——高山堡的霍顿。”
美绘记得这个名字。高山堡的统治者，被亚克起义杀死的那个。
“霍顿通过政变上台。”权天使说，“他从原高层那里知道，整个高山堡都是A病毒的试验场地。他也知道自己过敏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他的死亡，不是亚克的起义。是奥林匹斯的放弃。”
美绘的背脊一阵发凉。
“他们借刀杀人。”权天使说，“清理不合格的中层。对万物一视同仁——不合格的，就该被淘汰。”
苏玖轻声问：“那合格的……有多少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数据库里有一个名字，被标记为死亡，但记录不正常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莉娜。”权天使说，“亚克的妹妹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她的亲和度比芙歌还高。是异常亲和者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但她被霍顿杀了。至少记录上是这么写的。”
权天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：
“可是我扫描不到她的遗体记录。扫描不到任何后续数据。她像是……消失了。”
苏玖问：“她是几号？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：
“数据库里没有她的编号。但有一个细节——”
它停了一秒。
“芙歌是23号。这意味着前面有22个人。”
美绘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莉娜的亲和度超越芙歌，她应该是更早被选中的。但她没有编号。”
权天使没有再往下说。
但美绘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也许莉娜才是第一个。
也许她是0号。
也许她还活着。
门被推开。
老陈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两碗粥。他把粥放在桌上，看了她们一眼，叹了口气。
“一夜没睡？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在想凡人联盟——你们是怎么选人的？”
老陈看了她一眼。
“选人？”他说，“我们不选人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我们来者不拒。”老陈说，“愿意跟的，就跟。不愿意的，随时可以走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环，放在桌上。银灰色的，很细，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。
“这是孙不烦的终端。”他说，“手环、眼镜、领带、吊坠——什么样的都有。想戴就戴，不想戴就不戴。孙不烦就住在里面，你想和它说话，它就陪你。不想，它就安静待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们给每个人选择的机会。绝不筛选任何人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手环。
它静静地躺在桌上，指示灯一闪一闪，像是在呼吸。
“孙不烦知道这些事吗？”她问。
老陈点了点头。
“它知道。但它从来不替任何人做决定。”
他收起手环，重新装进口袋里。
“奥林匹斯筛选万物，铸造神的容器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不一样。我们只是陪着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们。
“那个叫芙歌的姑娘，我会想办法救她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老陈没有回头，只是看着窗外。
“但不是现在。她现在在那里，暂时安全。奥林匹斯的人盯着她，也盯着每一个接近她的人。你们今天去，已经被看见了。”
美绘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但我答应你。”老陈转过身，看着她，“等时机合适，等摸清楚他们的部署——我会把她带出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们先好好休息。吃粥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看着桌上的两碗粥。还冒着热气，白白的，软软的。
她端起一碗，送到嘴边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，很轻：
“你决定了吗？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决定什么？”
“决定要不要等她。”权天使说，“老陈会救她。但你也可以不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酒吧里的那个身影。低着头，拨着弦，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。
她想起那句无声的“等我”。
她喝了口粥。温的，刚好能咽下去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
“等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苏玖在旁边端起另一碗粥，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问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美绘看着窗外。
天很蓝。
她知道，她等着的那个人，也在同一片天空下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