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美绘已经在后院站了很久。
说是后院,其实只是一小块空地,四周是高高的围墙,墙上爬着一些枯死的藤蔓。地上铺着石板,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几株野草,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
苏玖只说“今晚是月圆之夜”,没有说别的。但美绘知道,她该来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她来了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从围墙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是苏玖。
但又不完全是。
她的头发比白天更长了一点,披散在肩上,被月光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但瞳孔的形状变了——不再是圆的,而是细长的,竖着的,像——
像狐狸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走到她面前,站在月光正中央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美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天中央,周围没有云,只有几颗星星,远远地闪着。
苏玖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月亮。
然后,美绘看见了。
她的耳朵。
在月光下,在她的头发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出来——尖尖的,毛茸茸的,从头发里探出头来,在月光下微微颤动。
狐狸的耳朵。
美绘愣住了。
苏玖转过头,看着她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另一种,美绘形容不出来的东西。
然后她转过身,让美绘看见她的身后。
一条尾巴从她的衣服下摆里伸出来。蓬松的,毛茸茸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。
不是一条。是两条。三条。四条——
美绘数着。
五条。六条。七条。
七条尾巴。
苏玖转回身,看着她。
“怕吗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美绘摇了摇头。
苏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——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你不怕。”她说,“你果然不一样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那七条尾巴。它们在月光下轻轻摆动,像七团银灰色的云。
“我妈妈有九条。”苏玖说,声音更轻了,“九条尾巴。涂山千年以来,只有她修到九条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玉藻前大人也有九条。但她不是涂山的。她是日本的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九条尾巴的狐狸,可以对抗天灾。”苏玖说,“可以挡住海啸,可以拦住台风,可以在最黑的黑夜里,点亮一盏灯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尾巴。
“我只有七条。还差两条。”
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那两条——要多久才能修到?”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十年。也许一百年。也许永远修不到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月亮。
“我妈妈死的时候,她把自己的修为渡了一半给我。不然我连五条都没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母亲。那个从没见过的人。
没有人给她渡什么。她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有那只狐狸。那只她救过的、后来回来过的狐狸。
苏玖忽然开口,像是在回答她没问出口的问题:
“那只小狐狸——你养过的那只——它回去之后,跟我说起你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“它说,你每天给它带吃的。给它换水。跟它说话。它不吃东西的时候,你就蹲在那里等,等到天黑。”
苏玖顿了顿。
“它说,你是第一个认真看它的人。”
美绘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们身上,照在苏玖的耳朵和尾巴上。那些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过了很久,美绘抬起头,看着苏玖。
“你刚才说,九条尾巴的狐狸可以对抗天灾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那玉藻前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苏玖替她说完:“她有九条。但她还是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苏玖看着月亮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
“她冲进海啸里的时候,我在岸上看着。那海水是黑的——后来我们才知道,奥林匹斯在里面投了毒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知道。但她还是去了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苏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那是她的国。”她说,“她的族人,她守护的人,都在岸上。她不去,他们就没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去了。他们活了。她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只小狐狸。想起它蜷在笼子里不吃东西的样子。想起它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是玉藻前的孩子。
它的母亲,用命换了它活下来的那片土地。
苏玖看着她,忽然问:
“你知道那个叫芙歌的吗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她妈妈怎么死的?”
美绘张了张嘴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:
“洪水之后。瘟疫。奥林匹斯在那座城市投了毒。”
美绘把它说的话复述出来:
“洪水之后,那座城市爆发了瘟疫。奥林匹斯投的毒——用来检测生物武器的杀伤力。”
苏玖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她妈妈,”美绘说,“死在那一轮检测里。”
苏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:
“我们三个——我,你,还有那个叫芙歌的——我们都有一个死在奥林匹斯手里的母亲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美绘的眼睛。
“不一样的是,她还不知道。你还来得及告诉她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告诉她?
告诉芙歌?
可是芙歌在哪儿?她现在是奥林匹斯的23号种子。她被带走了。她被改造了。她——
“她还记得你吗?”
苏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美绘看着她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: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找到她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权天使继续说:“我的本体在奥林匹斯的服务器里待过。我知道他们怎么藏人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只要你决定去找,我就能带你去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月光下,看着苏玖的七条尾巴。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像七团银灰色的云。
她想起那只小狐狸。它被她救了,回去了,活下来了。
她想起芙歌。她被自己换了衣服,挡在自己前面,被带走了。
她想起母亲。那个从没见过的人。也许死在奥林匹斯的投毒里,也许只是概率。她不知道。
但她想知道。
苏玖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脸。
那手指凉凉的,软软的,像狐狸的爪子。
“你想去找她。”苏玖说。不是问句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苏玖收回手,看着她。
“那你就去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可是——凡人联盟这边——老陈说——我父亲那边——”
“那些都是以后的事。”苏玖打断她,“你现在想的,是去不去找她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想,就去。不想,就不去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很慢,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想去。”
苏玖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——不是惊讶,是另一种,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。
“那你就去。”她说,“我帮你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你帮我?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她说,“那只小狐狸,它替我活着。它的命,是你给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说出来。
苏玖转过身,看着月亮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的七条尾巴上。那些尾巴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像七团燃烧的银色火焰。
“今晚是月圆之夜。”她说,“月圆之夜,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美绘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
美绘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睛。
她想起芙歌的背影。想起那双亮得不像在逃命的眼睛。想起她换给自己的那件外套,上面有她的味道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去找她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她伸出手,握住美绘的手。
那手指凉凉的,软软的,但很有力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她说。
美绘闭上眼睛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。
风从耳边吹过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是另一种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在很远远方,有狐狸跑过的味道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,像是在笑:
“你心跳一百零二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握紧那只凉凉的、软软的、有力的手。
跟着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