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站起来了。腿还有点软,但能撑住。
管家站在门口,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笑——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。
“小姐,”他轻声说,“我再去给你拿点吃的?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她看着窗外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真的。远处有山,山上有树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几天?也许更久。
但她知道,她站起来了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心率七十八,血压正常。站得很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比你自己想的恢复得快。”
美绘转过身,看着管家。
“管家,”她说,“老陈呢?”
管家愣了一下,赶紧说:“在外面。我去叫他。”
他转身跑出去,脚步声匆匆忙忙的。
美绘站在原地,等着。
没过多久,老陈推门进来。他脸上带着一点意外,一点试探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欣慰。
“站起来了?”他问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过来,在她对面站定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美绘看着他,问:“你之前问我,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对。”
美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美绘说,声音很轻,“父亲那边,外公那边,芙歌那边—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能做什么,想做什么。”
老陈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窗边,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烟,这一次没有收回去。他点着,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“不知道就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人逼你现在就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才多大?”老陈说,“十五?十六?”
“快十六了。”
“就是。”老陈又吸了一口烟,“十六岁的孩子,刚从那鬼地方出来,凭什么都想明白?”
他看着窗外,声音放慢了一点: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,还在工地上搬砖。每天就想两件事:今天能不能吃饱,晚上能不能睡着。别的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顾不上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美绘。
“你现在能想,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茧还在。弓道留下的。那是她自己的东西。
“老陈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我想做什么,你会拦我吗?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“那要看你想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杀回奥林匹斯去,我肯定拦。那是送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要是想见你父亲,我也拦。你现在去,只会让他更难做。”
美绘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要是想做点别的,”老陈说,“比如学着了解这边的事,比如慢慢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——那我不会拦。”
他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你外公把你托付给我,”他说,“不是让我关着你。是让我护着你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护着,不是关着。你明白吗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老陈走到门口,拉开门,又停下来。
“对了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有个小姑娘想见你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小姑娘?”
“嗯。”老陈说,“说是认识你养过的那只狐狸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
美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心跳快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从七十二到九十三,只用了一秒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别的什么。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灰褐色的,瘦瘦的,蜷在笼子里,不吃东西。
她想起它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那种她一直看不懂的眼神。
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。
门开了。
一个女孩站在门口。
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,瘦瘦的,穿着一身普通的衣服,头发黑黑的,披在肩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,像藏着很深的水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美绘。
美绘也看着她。
两个女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女孩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:
“你身上有她的味道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谁?”
那个女孩没有回答。她走进来,走到美绘面前,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,吸了吸鼻子,像是在闻什么。
然后她睁开眼睛,看着美绘。
“那只狐狸,”她说,“你养过的那只。”
美绘的心跳又快了。
“你认识它?”
那个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它是我族人的孩子。”她说,“很小的时候走丢了。我们都以为它死了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那个女孩看着她,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,变得柔和了一点。
“它没死,”她说,“它被你救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它后来回来了。回到山里,回到我们中间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它……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那个女孩说,“带着你给它起的名字。”
美绘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她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那个女孩站在那里,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美绘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个女孩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她说:“苏玖。”
美绘重复了一遍:“苏玖。”
苏玖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涂山来的。”她说,“涂山,你知道吗?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也没关系。”苏玖说,“反正那里已经不在了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不在了?”
苏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黑黑的头发上。她的侧脸很安静,安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说起家乡的人。
“海水把涂山淹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她顿了顿。
“我妈妈死在那场洪水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苏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不是淹死的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有什么东西变了,“是病死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洪水之后,奥林匹斯在那片海域投了病毒。”苏玖说,“说是检测生物武器的杀伤力。我妈妈在救人的时候沾了海水,回来就开始发烧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三天。就三天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芙歌。
芙歌的母亲,也是死在洪水之后的瘟疫里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,像是在确认什么:
“那座城市——芙歌母亲死的那座城市——奥林匹斯也投过毒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那是第一轮检测。”权天使说,“海水里的,空气里的,水源里的。不同的投放方式,不同的致死率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芙歌的母亲,死在那一轮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芙歌站在她前面的那个背影。浑身是血,但一步都没有退。
芙歌知道吗?
知道自己母亲是怎么死的吗?
苏玖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在想那个叫芙歌的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苏玖说:“老陈跟我说过。她在高楼里救了你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:
“你知道玉藻前吗?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日本的大狐狸。”苏玖说,“你们日本人叫她‘狐狸精’,我们中国人叫她‘狐仙’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她听过这个名字。小时候,管家给她讲过那些古老的故事。
“海啸来的时候,”苏玖说,“玉藻前大人冲进海里,用自己所有的修为挡住那堵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海水是黑的。”
美绘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奥林匹斯在里面投了毒。”苏玖说,“用来测试——妖族在污染环境里的存活率。”
她看着美绘,眼睛里的东西沉沉的,但亮着。
“她知道。但她还是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只小狐狸。灰褐色的,瘦瘦的,蜷在笼子里。
它是玉藻前的孩子。
它的母亲,冲进有毒的海水里,救下了整个日本。
然后死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移过了一小片。
然后苏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我们一样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“你妈妈,”苏玖说,“也死了吧?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她想起那张从没见过的脸。那几张被收起来、不知藏在哪里的照片。那个只活在管家故事里的女人。
“我妈妈生我的时候死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苏玖没有说话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更轻了,像是在犹豫:
“有件事,我没有告诉过你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你母亲去世那年,”权天使说,“奥林匹斯在那一带做过环境采样。他们往水源里投放的东西——可能会影响孕妇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我不能确定。但有这种可能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母亲时,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。想起外公从不让她看母亲的照片。想起管家说“夫人的照片都收起来了”时,眼睛里的那种东西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悲伤。
也许不只是悲伤。
也许还有别的。
苏玖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过了很久,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问自己:
“如果——如果真的是那样——那我该怎么办?”
苏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她。
苏玖的眼睛里,那种沉沉的、亮亮的东西,此刻变得更深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说,“我带着剩下的族人,一路走,一路死。最后遇到凡人联盟的人,把我们带到这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但我知道,我得活着。”
美绘看着她。
“因为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苏玖说,“活着,也许有一天能做什么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今晚是月圆之夜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月圆之夜怎么了?”
苏玖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脸上。
她想起母亲。那个从没见过的人。
她想起芙歌。那个挡在她前面的人。
她想起苏玖。那个刚刚走进来、又走出去的人。
她们都一样。
都是被留下来的人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心跳快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从七十八到九十五,现在又降回八十三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在想苏玖说的话。”
权天使等着。
“她说,我们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她说,活着,也许有一天能做什么。”
窗外,阳光正在西斜。再过几个小时,月亮就会升起来。
美绘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很蓝。蓝得不像真的。
但她知道,今晚会不一样。
因为她要再见一个人。
一只狐狸。
真正的狐狸。
一个和她一样,失去母亲的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