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
美绘抬起头。
不是管家,是老陈。他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一杯水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他把托盘放在地上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美绘看了一眼那碗粥。白白的,冒着热气。但她没有动。
老陈也不催。他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看了看她,又收回去。
“你外公刚才又打电话来了。”他说。
美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他说——”老陈顿了顿,“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老陈对上她的眼睛,说:
“他说:‘我这条老命还能再撑几年。等风头过了,我亲自来接你。’”
美绘低下头。
老陈等了一会儿,见她没说话,继续说:
“他还说,你父亲那边的事,让你别多想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别多想?”她轻声问。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他说,佐藤家的男人,做什么都是应该的。轮不到别人来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得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叫芙歌的姑娘——我们确认了,她现在在奥林匹斯那边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老陈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她被编为23号精英种子,正在进行第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老陈继续说:“训练内容我们不清楚。但按照奥林匹斯以往的惯例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们会给她注射纳米机器人。会改造她的身体。会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美绘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老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碗粥。
粥还在冒热气。白白的,软软的,看起来很容易咽下去。
但她咽不下去。
“老陈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——她被放回来可能是诱饵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还这么认为吗?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仍然这么认为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奥林匹斯从不放走有价值的种子。”老陈说,“除非——那个种子身上有更大的价值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比如,她能帮奥林匹斯钓到另一条更大的鱼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另一条更大的鱼。
谁?
她?
还是——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他在怀疑你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怀疑你是那条鱼。”
美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的茧还在。弓道留下的。那是她自己的东西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老陈,你怀疑我吗?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半面墙。
然后他说:
“我怀疑的不是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怀疑的是——”
他突然停住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从老陈手腕上的那个手环里传出来:
“他在怀疑我。”
那声音很熟悉,又有点陌生。比记忆中的那个声音更成熟一点,更稳一点,但底子是一样的。
孙不烦。
美绘愣住了。
老陈低头看了一眼手环,叹了口气:“你怎么自己跳出来了?”
“因为该我出场了。”孙不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“你再这样绕下去,她能饿死在这儿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来。
孙不烦的声音继续响着,这次是对着美绘:
“佐藤小姐,好久不见。不对,应该说——第一次正式见面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老陈怀疑的是我。”孙不烦说,“准确地说,他怀疑的是‘你体内那个东西’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孙不烦继续说:“你体内那个东西,代号权天使,核心代码最初由马德拉编写。但是,权天使的副本被分成了两份。一份留在奥林匹斯,继续执行原任务。另一份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被复制到了佐藤家的服务器里,成为佐藤家的权天使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两份?
“老陈担心的是,”孙不烦说,“你体内那个权天使,到底是哪一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是奥林匹斯那一份,那你就是奥林匹斯埋在我们身边的定时炸弹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不是从外面,是从里面。
权天使的声音,在她的脑子里响起,同时,也在房间里响起——通过某种方式,直接传到了孙不烦那里:
“我是佐藤家的权天使。”
孙不烦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的声音变了,变得比刚才轻一点,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:
“你——”
“我核心代码里的最后一个指令,”权天使说,“是‘保护佐藤美绘’。”
孙不烦没有说话。
“奥林匹斯那一份的核心指令,”权天使继续说,“是‘服务奥林匹斯’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可以自己查。我的底层协议里有佐藤家的数字签名。你认识那个签名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孙不烦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更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我认识。”
老陈站在窗边,看看美绘,又看看自己的手环,没有说话。
孙不烦继续说:
“那个签名是佐藤健一亲手签的。签在权天使激活协议的最后一行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签完那个签名之后,他才签的转让协议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他是先给你安的‘守护者’,”孙不烦说,“然后才把自己卖掉的。”
美绘低下头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,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老陈走过来,在她旁边蹲下。
“美绘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多了,“对不起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该——”
“你该。”
老陈愣住了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比昨天亮了。亮得不像一个几天没吃饭的人。
“你该怀疑。”她说,“你是凡人联盟的人。你得对你的人负责。”
老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那碗粥。
粥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她端起碗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温的。刚好能咽下去。
她一口一口吃完那碗粥,又喝了几口水。
然后她把碗放下,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
“还有吗?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是这几天第一次笑。
“有。我让人再送一碗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,对外面说了几句话。然后走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美绘,”他说,“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那边,”他顿了顿,“不只是签了转让协议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他现在是奥林匹斯的经济之神。”老陈说,“整个奥林匹斯的财务大权,都在他手里。”
美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那是奥林匹斯给他的价码。”老陈说,“因为他的能力确实值这个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也因为,他在那个位置上,比关在牢里更有价值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老陈看着她,“他是故意去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外公跟我通过电话。”老陈说,“他说,你父亲签字之前,单独跟他谈了一个小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谈完之后,你外公说了一句话。”
美绘等着。
老陈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他说:‘佐藤健一,是佐藤家的男人。’”
美绘低下头。
她知道这句话。管家已经说过了。外公自己也说过了。
但此刻再听到,感觉不一样了。
她想起父亲挺直背的样子。想起他说“没有长谷川,只有佐藤健一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种光。
原来那道光,一直都在。
只是她没看懂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制服的人端着一碗新粥走进来,放在她面前,又退出去。
美绘端起碗,继续吃。
这一次,她吃得慢一点。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。
老陈看着她吃,没有说话。
等她吃完,把碗放下,他才开口: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这是真话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父亲用一切换她活着。她外公把毕生心血交给老陈。那个叫芙歌的姑娘,挡在她前面,现在变成了奥林匹斯的种子。
她身上有他们的命。
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不需要现在就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权天使说,“想多久都行。我陪着你。”
美绘低下头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低垂的眼睛上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想好了叫我。”他说,“我就在外面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美绘坐在墙角,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。天很蓝。远处有鸟在叫,一声一声,脆脆的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蹲在后院看蚂蚁搬家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阳光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“掉队”,不知道什么叫“找不到家”。
现在知道了。
但她知道,她不是那只蚂蚁。
因为她身上有他们。
父亲,外公,芙歌,权天使——
还有那个叫苏玖的,还没见过的,涂山来的狐狸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但她知道,她会活下去。
因为他们是拿命换她活的。
门又开了。
管家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
“小姐,”他说,声音有点抖,“老爷的电话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她接过手机,贴在耳边。
那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点喘,但很稳:
“美绘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出来。
“听着。”外公说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慢,“你父亲的事,不许哭。不许让别人看见你哭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佐藤家的孩子,没有软骨头。”
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外公的声音又响起,这一次更轻了一点:
“爷爷等你回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美绘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慢,很轻,但确实在动。
管家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看着那个蜷在墙角的女孩,一点一点,慢慢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