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又开了。
美绘没有抬头。她还坐在那个墙角,盯着地上那只蚂蚁的尸体。阳光照进来,把那只小小的黑点晒得干干的,像一粒灰尘。
脚步声走近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还是那双布鞋,但这一次不止一个人。还有另一双脚,小一点的,穿着普通的运动鞋。
“美绘。”
老陈的声音。比上次更轻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美绘没有动。
老陈沉默了几秒,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的人开口了:
“小姐。”
是管家的声音。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管家蹲下来,看着她。他的脸比记忆中老了,皱纹更深,头发更白。但眼睛里的那种东西还在——那种她一直看不懂、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的东西。
“小姐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来接你回去。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空洞洞的,但比昨天亮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。
“哪里?”她问。
管家愣了一下。
老陈在旁边接过话:“这里还是凡人联盟的安全屋。你被救出来之后,我们把你藏在这儿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凡人联盟?”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不是奥林匹斯。是我们。”
美绘低下头,又看向墙角。
那只蚂蚁的尸体还在。一动不动。
“我父亲呢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蚂蚁爬过地面。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一个字一个字,说得很慢:
“你父亲佐藤健一,为了救你,投靠了奥林匹斯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神代家和丸红家把你扣住之后,给你外公和你父亲发了最后通牒——二十四小时内不签字,就直播你的死亡。”
老陈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签了字。”
美绘的眼睛没有动。
“他签的不是一份文件,是三份。”
老陈的声音更低了:
“第一份,把佐藤家族在凡人联盟管辖地区之外的所有资产——船队、港口、仓库、工厂——全部转让给奥林匹斯。”
“第二份,他个人加入奥林匹斯,担任财务总长。”
“第三份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陈对上她的眼睛,说:
“第三份,是他用自己的命担保,确保你在凡人联盟手里不会成为攻击奥林匹斯的武器。”
沉默。
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美绘盯着他,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裂开,露出底下什么东西——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“凡人联盟这边呢?”她问,声音还是那么轻。
老陈沉默了一秒。
“凡人联盟没收了佐藤家族在自己管辖地区内的所有资产。”他说,“不是抢,是‘代为托管’。名义上,那些资产还是佐藤家的,但实际上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美绘替他说完:“实际上,我是人质。”
老陈没有说话。
美绘低下头,看着那只蚂蚁的尸体。
原来蚂蚁死了之后,看起来和活着没什么两样。一样小,一样黑,只是不会动了。
“小姐。”管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带着一点颤抖,“老爷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停住了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
美绘转过头,看着他。
管家的眼眶红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
“老爷说:佐藤健一,是佐藤家的男人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他还说,”管家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,“佐藤家的男人,没有一个是软骨头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在饭桌上被叫“长谷川”的时候,喉结动的那一下。
想起他第一次挺直背,对所有人说“没有长谷川,只有佐藤健一”的时候,眼睛里的那种光。
想起他跪在地上哭喊“我没用,我一点用都没有”的时候,那种绝望的样子。
现在他是佐藤家的男人了。
用这种方式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他在签那些文件的时候,手在抖。但没有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失去一切,意味着被骂叛徒,意味着永远回不了头。”
权天使顿了顿。
“但他签了。因为你。”
美绘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没有声音。没有眼泪。只是蜷着,像墙角那只蚂蚁一样。
管家伸出手,想碰她,又缩回去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们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央。
然后美绘的声音响起来,闷闷的,从膝盖里传出来:
“芙歌呢?”
老陈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女孩。
“芙歌,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被奥林匹斯带走了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只是红红的,像哭过但没哭出来的那种红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在高楼里表现得太出色了。”老陈说,“奥林匹斯看中了她。她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——是奥林匹斯的23号精英种子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精英种子?”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他们会培养她,改造她,让她成为真正的‘新人类’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想起那个背影。那个浑身是血、挡在她前面的背影。
她是精英种子。
她是新人类。
她被带走了。
老陈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但我怀疑,她被放回来是诱饵。”
美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诱饵?”
“奥林匹斯从不放走有价值的种子。”老陈说,“除非有更大的图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也许还是她。也许已经不是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有茧。虎口和指腹都有。弓道留下的。那是她自己的茧,不是别人的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他是对的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奥林匹斯不会放走有价值的种子,”权天使说,“除非——那个种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。”
美绘没听懂。
权天使没有解释。
老陈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美绘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,“我知道你现在什么也不想听,什么也不想管。但你得知道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父亲用一切换你活着。你外公把毕生心血交给我,让我照顾好你。还有那个叫芙歌的姑娘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“她挡在你前面的时候,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。”
美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现在可以什么都不做。”老陈说,“就在这里待着,待多久都行。但你得知道——”
他站起来。
“——你身上有他们的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管家会留下来陪你。有什么需要,跟他说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美绘坐在墙角,盯着那只蚂蚁的尸体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手上,照在那只小小的尸体上。
管家在旁边站着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管家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父亲签字的时候,你在吗?”
管家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。”
“他……什么样?”
管家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说:
“他签完第三份之后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:‘告诉她,爸爸等她回来。’”
美绘低下头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管家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美绘的声音又响起来,更轻了: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——芙歌不知道自己是诱饵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的本体在奥林匹斯的服务器里待过。”它说,“我见过那些被选中的种子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他们给种子注射纳米机器人的时候,会抹掉一些东西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抹掉什么?”
“不确定。”权天使说,“可能是记忆,可能是情感,可能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它沉默了一秒。
“所以老陈是对的。她被放回来,可能是诱饵。但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是诱饵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双眼睛。那么亮。亮得不像在逃命,亮得像——
像什么?
她说不上来。
但她知道,那双眼睛不是诱饵的眼睛。
至少,不是故意的诱饵。
窗外,阳光慢慢西斜。
美绘还坐在墙角,看着那只蚂蚁的尸体。
管家已经退出去了,留下她一个人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,很轻:
“你今天问了八个问题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比昨天多三个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你在慢慢醒过来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比刚才稳了一点:
“权天使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只蚂蚁——它掉队了,找不到家,死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不是蚂蚁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“对。你不是。”
美绘看着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。
阳光照在它身上,把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“我身上有他们的命。”她轻声说,“父亲,外公,芙歌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有你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但她知道它在听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眼睛里。
那双眼睛里,空洞正在一点点填满。
虽然很慢。
但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