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很小。
一张床,一把椅子,一扇窗户——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,灰扑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美绘坐在床边的地上,背靠着墙,看着墙角。
那里有一群蚂蚁。
黑色的,小小的,排成一条细细的线,从墙根的裂缝里钻出来,爬过水泥地面,钻进另一条裂缝。它们忙着搬运什么东西——一小块面包屑,不知道是谁掉在那里的。
美绘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一只蚂蚁掉队了。它在原地转了几圈,找不到队伍,开始漫无目的地爬。爬向东,爬向西,爬向北,又爬回原地。然后它停住了,触角动了动,像是在听什么。
美绘盯着那只蚂蚁。
她想:它在想什么?它知道自己掉队了吗?它害怕吗?
蚂蚁又动起来,朝着一个方向爬去。这一次它找到了队伍,重新加入那条细细的线,消失在裂缝里。
美绘眨了眨眼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。也许一个小时,也许更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光斑,然后慢慢移动,移过她的脚,移过她的膝盖,移上墙壁,最后消失。
然后是月光。
她还在那里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第几天了?”
美绘没有回答。
她盯着墙角。蚂蚁不见了。裂缝还在,但那条细细的线消失了。也许它们已经搬完了所有能搬的东西,也许它们换了另一条路,也许——
画面突然涌上来。
走廊。很长,很暗。
有人在她前面跑,跌跌撞撞的。是芙歌。她浑身是血,但跑得很快,快得不像受了伤的人。身后有人在追,脚步声很重,一声一声砸过来。
美绘想喊,喊不出声。她想跑,腿动不了。
芙歌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——
那双眼睛很亮。亮得不像在逃命,亮得像——
画面碎了。
美绘眨了眨眼。
她还坐在墙角。月光还在。蚂蚁不见了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权天使没有再问。
第二段画面来得没有预兆。
走廊拐角。一群人冲过来,手里拿着刀,拿着钢管,脸上全是疯狂。领头那个最壮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芙歌站在她前面。
就一个人。
那些冲过来的人突然停住了——不是因为他们想停,是因为芙歌动了。她冲进人群里,快得像一道影子。刀落下,钢管砸下,惨叫响起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血溅在墙上,溅在地上,溅在芙歌脸上。
她没有停。
美绘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瘦瘦的,小小的,比那些人都矮。但它挡在她前面,一步都没有退。
最后一刀落下。最后一个倒下。
芙歌转过身,看着她。脸上全是血,但眼睛——
画面碎了。
美绘猛地抬起头,大口喘气。
月光还在。墙角还在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的脸上湿湿的。她抬手摸了一下,是眼泪。
什么时候流的?不知道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,比刚才轻一点:
“要喝水吗?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又一段。
房间。很小。很暗。
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芙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递给她:“换上。”
她没问为什么。她换了。
芙歌穿上她的外套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长得像一辈子。
然后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好多人的脚步声。还有喊声:“在那边!她在那儿!”
美绘想追出去。腿动不了。
她只能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她蜷在墙角,抱着那件换下来的外套。外套上有芙歌的味道。淡淡的,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她的味道。
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美绘浑身一颤。
她睁开眼睛。
月光还在。墙角还在。外套?没有外套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抱着自己的手臂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第几次了?”她问。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今天第七次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第七次。今天第几天了?她不记得了。
她只知道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,不受控制。有时候在白天,有时候在晚上,有时候她以为睡着了,一睁眼发现还睁着眼。
她只知道那个背影,那双眼睛,那个味道,会一遍一遍地来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:
“你需要吃点东西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看过去——那只掉队的蚂蚁又出现了。它在裂缝边上转圈,找不到入口,找不到队伍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美绘盯着它,看了很久。
蚂蚁还在转。
一直转,一直转,一直转。
门开了。
美绘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走近,在她面前停下来。一双男人的脚,穿着普通的布鞋,上面沾着一点灰尘。
“美绘。”
是老陈的声音。不像平时那样轻松,带着一点疲惫,一点小心翼翼。
美绘没有动。
老陈在她旁边蹲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。那只蚂蚁还在转,触角动了动,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老陈看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
“你知道蚂蚁迷路了会怎么样吗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它们会一直转,转到死。”老陈说,“因为它们只认得同伴留下的气味。气味断了,就再也找不到家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蚂蚁从来不单独行动。掉队的,都会死。”
美绘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老陈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蚂蚁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盯着那只蚂蚁。它还在转。越转越慢,越转越慢。
然后它停住了。
一动不动。
死了。
老陈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这里是凡人联盟的安全屋。”他说,“不是奥林匹斯。你被救出来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陈等了一会儿,继续说:
“你父亲那边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上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。空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
老陈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但他还是开口了:
“你父亲,佐藤健一,为了救你,投靠了奥林匹斯。”
美绘的眼睛没有动。
“他把佐藤家族除了凡人联盟管辖地区之外的所有资产,全给了奥林匹斯。”
还是没有动。
“现在他是奥林匹斯的经济之神,掌握整个奥林匹斯的财务大权。”
美绘眨了眨眼。
就一下。
老陈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你外公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:佐藤健一,是佐藤家的男人。”
美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。
然后那点光又暗下去,像一颗流星,刚出现就消失了。
她低下头,重新看向墙角。
那只蚂蚁的尸体还在那里。小小的,黑黑的,一动不动。
老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只死去的蚂蚁身上。
美绘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,很轻:
“美绘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在。”
美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她试了第二次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蚂蚁爬过地面:
“那只蚂蚁......它掉队了。”
权天使说:“嗯。”
“它找不到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我也掉队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在她空洞的眼睛里。
她抱着膝盖,蜷在墙角,像一只找不到队伍的蚂蚁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月光移过了整面墙,久到窗外开始发白。
权天使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带着一点温度:
“你不是蚂蚁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蚂蚁只有一条路。”权天使说,“跟丢了就死了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不一样。”
美绘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有我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身上有你父亲的血,有你外公的骨,有那只狐狸的味道。”
它沉默了一秒。
“还有她。”
美绘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你不会掉队。”权天使说,“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在走。”
窗外,第一缕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没有动。
但她的眼睛,在那道光里,亮了一点点。
只是很淡很淡的一点。
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但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