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是第一个醒来的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花板。混凝土,没有粉刷过,钢筋头从里面戳出来。墙角有一片霉斑,黑的,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上,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。
她看了那片霉斑一秒,然后站起来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一共七十三个人。男的四十一个,女的三十二个。老的少的都有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这座楼我扫描过了,没有出口。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底下几层被淹了。想出去,只能靠直升飞机或者船。”
美绘站在原地。
没有出口。
只能等外面的人来救。
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活下去,活到救援来的时候。
“不能强闯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强闯会暴露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楼里有生存物资吗?”
“有。水,罐头,工具。我标记了位置。”
“先收集物资。”美绘说,“分开放,藏起来。”
她走出房间。
走廊很长,两边是空荡荡的房间。有的房间里躺着人,横七竖八,还在昏睡。她从他们身边走过,没有人动。
按权天使的指引,她找到了几个罐头。黄桃的,铁皮有点生锈。还有一个塑料瓶,半瓶水,不知道是谁落下的。
她没有把东西全带在身上。她把一个罐头藏在洗手台下面的管道后面,用灰尘盖好。另一个藏在走廊尽头空房间的吊顶夹层里。第三个,她带在身上。水也分了两瓶,藏在不同地方。
权天使说:“往前走,左边第三个房间。有个保险柜。”
美绘走进去。房间空荡荡的,角落里立着一个老式保险柜,铁皮生锈,门还关着。
“搬到墙角。门对着墙。”
美绘走过去。保险柜很重,但纳米机器人让她的力气比从前大。她把保险柜挪到墙角,打开门,让柜门抵着墙。柜门和墙之间留出一道缝隙。
她钻进去,蹲下,拉上门。
铁皮把她裹在一片黑暗里。
黑暗里,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纪录片。
佐藤家族是一群狼。外公说的,管家教的,她自己慢慢体会到的。
但现在,她只有一个人。
落单的狼。
孤狼。
纪录片的画面在脑子里浮现出来——孤狼怎么捕猎。蹲在高处观察,挑小的猎物下手。一击不中,立刻换地方,防备更大的动物偷袭。
她现在是孤狼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:“外面开始有动静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她蹲在黑暗里,听。
有人在喊。有人在跑。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。声音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
权天使在报告:“有人打起来了。三个人围着一个。”
美绘一动不动。
又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门外经过。很重,很快。
权天使说:“中东人,雇佣兵。身上有武器。”
美绘在心里问:“能合作吗?”
“不能。他太强。你控制不了。”
美绘没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又一个脚步声经过。轻一些,乱一些,跑几步停一下。
权天使说:“年轻人,二十多岁,白领。跑得很张扬,体力消耗快。”
美绘问:“能活多久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:“时间线不长。这样跑下去,撑不过今天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开始在心里定规则。
第一条:要足够聪明。蠢人活不久,还会连累别人。
第二条:要有戒心。没戒心的人,活不到现在。
第三条:她的戒心,我能打消。
第四条:这个人能帮我扩大时间窗口。
她要在这些人里,找到一个人。一个能和她一起等救援的人。
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。
权天使说:“第一天快过去了。死了七个人。大部分活着的都躲起来了。”
美绘在黑暗里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。
阳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,微弱,灰蒙蒙的。
美绘蹲在保险柜里,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。只有权天使的报告,让她知道时间在走。
权天使的声音忽然响起,很轻:
“她来了。”
美绘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哪个?”
“做陷阱的那个姑娘。”
权天使顿了顿。
“她被骗进来的。奥林匹斯的人骗她说,她父亲在这里找到了工作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她父亲死在上一场大逃杀里。”权天使说,“她学概率统计,跳级读完的大学。很聪明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但现在,她没吃东西,没喝水,体力快耗尽了。”权天使说,“生存概率很低。”
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每一步都像用尽力气。
越来越近。
在她门外停下。
美绘屏住呼吸。
门外传来剧烈的喘息声。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,再也跑不动了。
“权天使。”美绘在心里轻轻叫,“扫描她。我要知道一切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中国姑娘,名字叫芙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黑暗里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只狐狸。
蜷在笼子里,不吃东西,一动不动,快死了。
她当时以为它真的要死了。
后来才知道,那是装的。
它用装死骗过了所有人,最后逃出去了。
门外的喘息声还在继续。
美绘在黑暗里,慢慢握紧手。
“没问题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就是她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她在装。”美绘说,“就像那只狐狸一样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它说:“希望你没看错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了想,又在心里说:“不要告诉她我是佐藤家的孩子。那会吓到她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就说我是某个日本社长的千金。”美绘说,“普通一点。”
权天使说:“好。”
门外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下来。脚步声又响起来,继续往前走,慢慢远去。
美绘蹲在黑暗里,没有动。
还不是现在。
她需要一个时机。一个自然的、不会惊吓到她的时机。
但她知道,快了。
黑暗里,她慢慢松开握紧的手。
那只狐狸,最后逃出去了。
这个姑娘,也能。
只要她们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