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陈老板的卡车就停在了营地边上。
那达慕结束了，他也要回额仁。车上空着也是空着，阿布昨晚跟他约好了搭车的事。阿布在营地外面找到他，说了一路回旗里的事。陈老板看了一眼阿布牵着的两头羊，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。阿布没还价。
图丹被阿布叫醒的时候，苏和还在睡。阿布把他的袍子卷了卷塞进包袱里，又把两头羊从临时寄养的圈里牵出来。黑亮的那头种羊不老实，挣了两下，被阿布一拽缰绳，瞪了一眼，老实了。
陈老板从驾驶室里跳下来。他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白，颧骨高耸，精瘦干练。阿布从怀里掏出一包烟，递过去。陈老板接了，没看牌子，直接揣进兜里。
“大哥，客气了。”他说，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“走吧，早点走，天黑前能到额仁。”
行李搬上车厢。图丹的包袱、苏和的新书包、两头羊、阿布的褡裢，一样一样码好。陈老板在车厢里铺了一层干草，让羊站着不滑。苏和被抱进驾驶室后排，靠着车窗，眼睛还没睁开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他的书包被塞在座位旁边，深蓝色的人造革，两个搭扣，空空荡荡的，还没有装过一本书。
图丹把那个装着书的包袱留在车厢里，用绳子捆在栏杆上。书太重了，抱一路手会断。他只把羔皮方囊揣进怀里——方囊里装着木条、笔记本、草叶、泥土——星图石片挂在脖子上。
阿布坐在副驾。图丹坐在苏和旁边。
卡车发动了。柴油机的轰鸣从脚底板往上窜，震得牙齿发痒。苏和打了个哈欠，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，看着营地在晨雾里慢慢变小。他的手还攥着书包的带子，没松开。
陈老板开车不急。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从仪表盘上摸出一根烟，点上。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着，火苗在风里晃了晃，稳住了。
“大哥，我先去巴图家拿几张皮子，”他说，“早就说好的，一直没顾上。他家在路边往北岔进去，不远。拿上就走，不耽误。”
阿布点了点头。
卡车下了公路，拐进草原自然路。路越来越窄，从两道车辙变成一道，从一道变成若有若无的痕迹。草从车轮两边扫过去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陈老板放慢了速度，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，时不时打一把方向，避开石头或坑洼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，陈老板忽然骂了一句。
图丹往前看。前面是一段低洼的路，两边是坡，雨水从坡上流下来，在低洼处积了一片泥浆。泥浆表面被太阳晒出一层硬壳，但底下是软的。卡车的左后轮已经陷进去了，半个轮子埋在泥里，右后轮在泥坑边缘打滑，空转了两下，刨出一道深沟。
陈老板踩油门，车轮转得更快，泥浆从轮胎两侧甩出来，溅在车厢板上，啪啪地响。车没动。又试了一次，还是没动。他熄了火，拍了一下方向盘。
“艹。”
他跳下车，蹲下来看。左后轮陷了大概一拃深，泥浆糊住了整个轮胎，连轮毂都看不见了。他站起来，从车厢里摸出一把铁锹，开始挖泥。挖了几锹，泥浆又从旁边流过来，填回去。他又挖，又流。
阿布下了车，走到泥坑边，蹲下来看了看。他用手按了按泥浆表面，硬壳碎了，手指陷进去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黑泥。他捻了捻，泥很稠，像搅了水的糨糊。
“粘。”他说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一个骑马的牧民从坡上下来，穿着褪色的蓝袍子，头上裹着白毛巾。他勒住马，看了看陷住的卡车，翻身下马。陈老板迎上去，递了根烟，说了几句。牧民点了点头，把马牵到卡车前面，从马鞍上解下一根粗麻绳，一头拴在马鞍上，一头拴在卡车的保险杠上。
陈老板回到驾驶室，发动了车。阿布站到车尾，两只手撑在车厢板上，等着推。牧民拍了拍马脖子，喊了一声。
马往前挣，四蹄蹬在草地上，刨出四个坑。陈老板把油门踩到底，车轮在泥浆里空转，泥浆甩了牧民一身。阿布在后面推，肩膀顶着车厢板，腿蹬在地上，靴子在泥里打滑。卡车动了一下，轮子从泥里拔出来一点，又滑回去。
马又挣了一下，这回车轮转得更猛，泥浆溅了阿布一脸。牧民抹了一把脸，摇了摇头，松开了缰绳。
陈老板熄了火，从驾驶室里跳下来，蹲在路边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，盯着泥坑，不说话了。
阿布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泥，蹲在泥坑边，用手扒了扒轮胎周围的泥。他试了用干草垫、用木板塞，都不管用。车轮一转，干草就被泥浆卷走了，木板滑到一边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眉头皱着。
陈老板从怀里掏出两包烟，塞进牧民手里。“兄弟，谢了。这路不行，太粘。”
牧民接过烟，点了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陷住的卡车，翻身上马，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