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坐在物资调配处的窗口,对着账本发呆。
门口有人叫她:“小佐藤,有人找。”
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阳光下。
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,打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朝她笑了笑,那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。
丸红家的继承人。
美绘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美绘小姐,”他说,声音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在东海大坝工作辛苦了。好久不见,挺想念你的。”
美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今天刚好路过这边,想请你吃个饭,不知道赏不赏脸?”
美绘沉默了一秒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他在撒谎。不是路过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但她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们坐在一家很高级的餐厅里。
桌子很大,铺着雪白的桌布,上面摆满了美绘叫不出名字的菜。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,灯光照在上面,泛着油亮亮的光。
丸红家的继承人坐在对面,笑盈盈地看着她。
“美绘小姐,尝尝这个。”他用公筷夹了一片什么,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,“这是从北海道空运来的,应该合你的口味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
她吃了一口。味道很好。但她尝不出是什么。
她的心思不在这里。
丸红家的继承人放下筷子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美绘小姐,不瞒你说,”他开口,语气变得诚恳了些,“家里最近确实遇到点麻烦。中国人的光伏淀粉,搞得我们粮食贸易受了些影响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不过不要紧。”他又笑了,那笑容还是那么完美,“我们现在跟奥林匹斯合作了,做军火生意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美绘的眼睛。
“现在是乱世,美绘小姐。有枪就有力量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比刚才更急:
“美绘,这是一场鸿门宴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她在心里问:“什么是鸿门宴?”
“中国的故事。”权天使说,声音比平时快一点,“两千多年前,有人请吃饭。饭桌上谈笑风生,饭桌下藏着刀。”
美绘的手在桌子下面握紧了。
“最后,”权天使说,“那个逃跑的人,成了赢家。他得了天下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美绘,”权天使的声音更急了,“赶紧跑。再不跑来不及了。”
美绘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继续吃着那道菜,慢慢咽下去。
丸红家的继承人还在说话,声音温和,笑容得体:
“美绘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世界应该由什么样的人来统治?”
美绘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和之前一样完美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精英。”他说,“当然是由精英来统治。那些蝼蚁般的凡人,他们懂什么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:
“我们丸红家,现在不光做粮食贸易。药品、军火,什么都做。这个乱世,有枪就是草头王。”
他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。
“佐藤家有这么多船,我们有这么多货。合在一起,就是战车。”
他看着美绘,眼睛里的光更亮了。
“美绘小姐,我觉得我们是天作之合。你要不要考虑一下?”
美绘放下筷子。
她看着他,声音很轻:
“不考虑。”
丸红家的继承人愣了一下。
那只是一瞬间。然后他又笑了,笑容还是那么完美,完美得像假的。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就在这时,美绘的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——父亲。
她接起来。
父亲的声音很低,很急,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:
“美绘,你赶紧想办法脱身。丸红的人不怀好意——我正在联系那边的人,但来不及了,你先跑!”
电话挂了。
美绘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。
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丸红家的继承人笑着点头:“请便。”
美绘转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着,一声比一声急:
“快,快,快——”
美绘走得很快,但没有跑。她不能跑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很安静,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。
美绘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很平静。和平时一样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她转身,推开每一扇隔间的门。空的。全是空的。
没有窗户。
没有后门。
只有一个排气扇,呼呼地转着,转出一股冷风。
美绘站在那儿,听着排气扇的声音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一次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:
“出不去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在洗手间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没有地方可以跑。
没有地方可以藏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还是那个走廊。灯光很亮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她往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神代家的二儿子。他靠在墙上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她。
他笑了笑。
美绘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跑。没有地方可以跑了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他慢慢走过来。
他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
“美绘小姐,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跟我走吧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权天使说的那句话:逃跑的人,成了赢家。
她没跑掉。
但她会记住这一刻。
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他伸出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美绘没有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那半边亮的、半边暗的脸。
她要把这张脸记住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记住了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好。”
然后她迈开脚步,跟着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