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美绘刚回到宿舍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父亲。
接起来,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“美绘,在那边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父亲开口,声音更慢了:
“丸红家的事,你知道了?”
美绘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们那个长子……”父亲顿了顿,“人倒是不坏,但家里现在乱得很。粮食贸易受影响,股票跌了三成,他父亲急得住院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继续说:“所以那个事,就算了。不合适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变了,变得有点犹豫:
“美绘,你在那边……有没有遇到合适的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催你。”父亲赶紧说,“就是问问。你要是有觉得不错的,可以先处处看。到时候我和你外公替你把把关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开口,又加了一句:
“但是千万不能是那个徐国强。”
美绘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有人跟我说了,”父亲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跟那个小伙子走得挺近。”
美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他像个英雄,像个好汉,”父亲说,“我都知道。但你——”
他停下来,像是在想怎么措辞。
美绘替他说完:“他和我外公身上有些东西是相像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父亲的声音才响起来,很轻,像是叹了口气:
“你崇拜英雄,这个年纪,是对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美绘,你不要忘了,你是佐藤家的公主殿下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可以跟中国的一个挖机手结婚?”父亲的声音大了一点,又压下去,“你怎么可以?”
美绘握着电话,手指有点凉。
父亲继续说:“家族的责任,你不是不知道。你外公把你看得多重,你心里清楚。你不能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我没有说要跟他结婚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美绘说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然后父亲的声音软下来,像是松了一口气:
“那就好。你自己先看看,物色合适的。到时候我和外公替你把关。你别在外头乱找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父亲说。
电话挂了。
美绘放下电话,坐在床边。
窗外,工地的灯光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公主殿下是什么感觉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佐藤家的公主殿下。”美绘自己重复了一遍,“从来没人这么叫过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外公叫我‘美绘’。父亲叫我‘孩子’。管家叫我‘小姐’。”
权天使轻声说:“嗯。”
“公主殿下,”美绘说,“听起来像另一个人。”
她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上班,美绘在物资调配处坐着,对着账本发呆。
老张端着茶杯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小佐藤,”他说,声音比平时轻一点,“有心事?”
美绘摇摇头。
老张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他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
“昨天那个及时雨,你听说了吧?”
美绘抬起头。
老张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是另一种,像是过来人的那种明白。
“他有女朋友。”老张说。
美绘愣住了。
“好几年了,”老张说,“从上个月订婚了。他们村的人都知道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老张说。
美绘摇了摇头。
老张叹了口气,把茶杯放下。
“孩子,”他说,声音很慢,像是在哄自己家的闺女,“婚姻这个东西,讲缘分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你父亲打电话的事,我猜到了。”老张说,“不是偷听,是看你这表情,猜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他不同意及时雨,是吧?”老张说,“因为他就是个挖机手,配不上你们家。”
美绘低下头。
老张又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,你听我说。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你父亲说的,不全错。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,是两个家的事。你们佐藤家,三百年传承,他考虑得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说的,也不全对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老张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。
“缘分这个东西,说不清的。你以为对的人,可能不是。你以为错的人,可能是对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及时雨那小子,确实是个好样的。但他有他的路,你有你的路。走不到一起,就别硬走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但你也不用全听你父亲的。”老张说,“你自己看看,自己找找。这世界上,又不是只有及时雨一个好人。”
他站起来,拍了拍美绘的肩膀。
“慢慢来,孩子。你才多大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老张端着茶杯走了。
美绘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码头。
佐藤家的船还在卸货。白色编织袋,一袋一袋,码得整整齐齐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老张说得很对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徐国强有女朋友了。”美绘说,“订婚了。”
权天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美绘说,“从来没想过这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也没想过,父亲说的那些话——公主殿下,家族责任。”
权天使等了一会儿,问:
“那你现在想什么?”
美绘看着窗外,看着那些船,看着远处的海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我到底是谁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佐藤家的女儿。中国的会计。及时雨的朋友。一个身上有纳米机器人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哪一个是真的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都是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都是真的。”权天使说,“你父亲说的公主殿下,是真的。你在中国当会计,是真的。你和徐国强吃过饭,是真的。你身上的我,也是真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真不真,不是选出来的。”权天使说,“是活出来的。”
美绘看着窗外。
海面上,太阳正在落山。红色的光,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问权天使:万物都会死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
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活着,就是活出来。
不是选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。
那天晚上,美绘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她想起徐国强。想起他吃饭时的笑,想起他接电话时的样子,想起别人叫他“及时雨”时的那种语气。
他有女朋友了。订婚了。
她没有什么感觉。
不是不难过,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。
她只见过他几次。吃过一顿饭。听过他讲故事。
她对他,什么都不知道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:
“你还好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老张说的话。”她说,“婚姻讲缘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我和徐国强,没有缘分。”美绘说,“和丸红家的那个,也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和谁有,还不知道。”
权天使轻轻说:“嗯。”
美绘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月光很亮,照在她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不知道会遇到谁。
但她知道,她会活着。
活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