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，美绘调到了物资调配处。
不是升职，是调岗。工地上的说法叫“轮着学”。仓库管过了，账算过了，现在轮到看货怎么来、怎么去。
她坐在简易房的窗口，面前是一排排的账本和调度单。每天看着船来船往，记下每一批货物的名字、数量、去向。
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美绘看着手上的调度单，愣了一下。
佐藤家的船，今天来了十二艘。比平时多一倍。
她抬头看向窗外。码头上，那些熟悉的船正在卸货。卸下来的东西装在白色编织袋里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。
编织袋上印着四个字：光伏淀粉。
美绘看了很久。
她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旁边的同事老张正在喝茶，看见她的表情，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光伏淀粉啊，”他说，“没见过？”
美绘摇摇头。
老张笑了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“这东西厉害。”他说，“简单说，就是用太阳的能量发电，再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抓过来，合成出能吃的淀粉——不用种地，靠太阳和空气就能造粮食，厉害吧？听起来像科幻片，但人家真做出来了。”
美绘听着，没说话。
“现在中国大量出口这个，”老张说，“你们佐藤家帮忙运一部分，这不是挺好？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但她心里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。
说不上来。
就是不对。
下班的时候，美绘刚走出简易房，就看见徐国强站在路边。
他穿着工装，脸上还是黑一道白一道的，看见她就笑了。
“小佐藤，”他说，“一起吃个饭？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徐国强笑得更开了：“怎么，没跟人吃过饭？”
美绘摇摇头。
不是没跟人吃过饭。是没跟这样的人吃过饭。
他们坐在路边的小摊上，一人一碗面。
徐国强吃得很快，呼噜呼噜的，像是饿了三天。美绘小口小口地吃，看着他。
他吃完，一抹嘴，开始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来这儿的吗？”
美绘摇头。
“我们那儿被淹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很平常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海水倒灌，房子没了，地也没了。我就开着我那台挖机，一路往这边走。”
美绘听着。
“路上碰见有人桥断了，我就帮修桥。路坏了，我就帮修路。救了不少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愿意跟着我的人越来越多。等到了东海大坝，数了数——107个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107个。
她想起自己从佐藤家出来的时候，只有一个人，一个箱子。
“凡人联盟的人说，”徐国强咧嘴笑了，“好小子，你一个人不算，还带了107个，你们是108个梁山好汉。”
“梁山好汉？”美绘问。
“中国的故事，”徐国强说，“108个人，都是好汉。替天行道的那种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。他脸上还是那种笑，很阳光，好像说的不是逃难的故事，而是什么开心的事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人。
正说着，徐国强的电话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，接起来。
“喂？……嗯，没事……对，回来了……知道了。”
挂掉电话，他看美绘在看自己，又笑了。
“工地上的人，瞎操心。”
美绘问：“他们叫你什么？”
徐国强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刚才那个人，”美绘说，“叫你‘及时雨’。”
徐国强笑了，摆摆手。
“瞎叫的。因为我总第一个冲出去，他们就乱起外号。”
美绘看着他。
她想起外公。外公在佐藤家，没有人敢给他起外号。
但这个人，大家叫他“及时雨”，语气里带着的那种东西，不是害怕，是另一种。
是信任。
那天晚上，电话又响了。
还是父亲。
“美绘，”父亲的声音比上次轻一点，像是有什么事，“在那边怎么样？”
美绘说：“还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父亲说：“那个丸红家……”
美绘等着。
“恐怕遇到点麻烦。”父亲说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中国人在大量出口淀粉，”父亲的声音更轻了，“合成粮食的那种。丸红家里的粮食贸易，受到了一些影响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白色编织袋。光伏淀粉。
原来那个“不对”的感觉，是这个。
父亲又说了一句：“你自己注意身体。”
电话挂了。
美绘放下电话，看着窗外的海。
月光照在海面上，亮亮的。
她想起徐国强的话。想起他说的那些修桥、修路、救人的事。想起凡人联盟说他们是“梁山好汉”。
她想起那些白色编织袋。光伏淀粉。合成粮食。
她想起父亲说：丸红家的粮食贸易，受到了一些影响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，很轻：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，”她说，“这个世界，好像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，美绘走在工地上，听见两个人聊天。
“昨天及时雨又出去了？”
“可不是，台风眼里头，就他敢去。”
“那小子，命大。”
“不是命大，是胆大。”
美绘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有说话。
但她记住了。
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想着白天的事。
光伏淀粉。丸红家的麻烦。徐国强。
还有那个绰号：及时雨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：
“你在想他？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，”她说，“为什么叫他及时雨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他总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。”美绘自己回答。
她顿了顿。
“就像……他冲进台风里那样。”
权天使轻轻说：“嗯。”
美绘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她想起父亲的话。丸红家的麻烦，是因为中国的光伏淀粉。
她想起徐国强的话。他带着107个人，一路修桥修路来到东海大坝。
她想起自己。
佐藤家的女儿，坐在中国的工地上，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变样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来：
“你还好吗？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：
“在想，如果有一天，我也需要被人救，我希望遇到的是及时雨那种人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