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。
神代家族的船,越来越少了。以前一天能看见两三艘,现在几天才来一艘。来的也都是小船,卸完货就走,不停留。
佐藤家族的船还好。稳稳当当的,有时候还多一两艘。船上的船员看见她,会远远地挥手。她也挥手回去。
最多的,是凡人联盟的救援船。
一艘接一艘,从不间断。船上装满了人——韩国人、日本人、菲律宾人,什么样的都有。他们从海上被救上来,衣服湿透了,眼神疲惫,但眼睛里还有光。
美绘站在码头上,看着他们下船。
一个日本老人从她身边走过,脚步有点踉跄。美绘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老人抬头看她,愣了一下,用日语说:“谢谢。”
美绘摇了摇头。
她问:“还愿意回日本吗?”
老人笑了,露出几颗豁牙:
“不想回去了。留在中国吧,中国就是我第二个家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
美绘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,慢慢走远,消失在人群里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问权天使:万物都会死,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?
权天使没有回答。
现在她看着这些被救上来的人,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,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但不是完全明白。
六个月后。
美绘从仓库管理员,做到了工地会计。
她每天对着账本,一笔一笔地记。水泥多少吨,钢筋多少根,柴油多少升。数字不会骗人,也不会说话。它们只是在那里,等着被看见。
工地上的工人叫她“小佐藤”。他们不知道她的来历,只知道她是日本人,干活认真,不爱说话。
徐国强是挖机手。
美绘不知道他多大。三十多?四十多?脸上总是黑黑的,分不清是晒的还是灰。他话不多,干活猛,开起挖机来像开自己的手脚。
有一次美绘问他:“你不累吗?”
他看了她一眼,说:“累。但活在那儿,不能不干。”
美绘记住了这句话。
台风来的时候,是八月。
美绘见过台风。在日本见过,在佐藤家的老宅里见过。窗户关紧,门关紧,坐在屋里听外面的风声雨声,等它过去。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一次她站在工地上,看着台风从海上来。
雨不是下的,是横着飞的。风把雨吹成一条条斜线,打在脸上生疼。工地上的简易房都在抖,铁皮哗哗响。
工程还没完。
东海大坝,还剩最后一段。
美绘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。她只是一个会计,管账本的。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,从旁边的板房里冲出来。
徐国强。
他跳上一台挖机。水上挖机。
美绘愣了一下。
她看见他发动挖机,掉头,直接往海里开。
海浪已经打上来了。好几米高,一浪接一浪。那个小小的挖机,在海浪里一颠一颠的,像一片叶子。
美绘张了张嘴,想喊。
喊不出来。
她只能看着那个挖机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雨幕里。
“他不要命了。”
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。
然后她想起了外公。
外公说过,佐藤家战胜过台风,战胜过海啸,战胜过强敌,战胜过瘟疫。
她从来没见过外公迎战台风的样子。
但现在她看见了一个人,像外公一样,迎战台风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他知道自己会死吗?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道。”美绘自己回答,“但他还是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是凡人。”
那天晚上,台风过去了。
美绘站在码头上,等着。
很多人也在等。工地上的人,救援队的人,还有那些被救上来的人,都在等。
等徐国强回来。
等了很久。
海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美绘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腿站麻了,也不觉得。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。
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海面上,一个小小的黑点,正在往这边移动。
挖机。
水上挖机。
它开得很慢,一颠一颠的,但确实在往这边开。
码头上的人开始跑。美绘也跟着跑。
挖机靠岸的时候,她才看见它有多狼狈。浑身是泥,履带上缠着乱七八糟的东西,驾驶室的玻璃碎了一块。
但徐国强从里面跳下来的时候,咧嘴笑了。
有人上去拍他肩膀。有人骂他“不要命了”。有人递水给他。
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说:“最后那段,稳住了。”
美绘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他。
他浑身湿透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。但他站在那儿,像一块石头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你想说什么?”
美绘想了想。
然后她走过去,站在徐国强面前。
他低头看她,有点意外。
美绘说:“我外公也战胜过台风。”
徐国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睛眯起来。
“那你外公是条汉子。”他说。
美绘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电话响了。
是父亲。
“美绘,”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点疲惫,“你在那边……还好吗?”
美绘说:“还好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父亲又开口,声音更轻了:
“这么久了,也没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确实没打过。六个月了,一个电话都没有。
不是不想打。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
“你在那边……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喜欢的男孩子。
她脑子里闪过徐国强的脸。浑身湿透,咧嘴笑着,站在人群中间。
但她对他了解多少?知道他叫什么,知道他是挖机手,知道他迎着台风冲出去。别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父亲没有说话。
美绘等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怎么了?”
父亲的声音有点犹豫:
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问问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照顾好自己。”父亲说。
电话挂了。
美绘放下电话,看着窗外的海。
台风过后的海,很平静。月亮照在海面上,亮亮的。
她想起徐国强。想起他开出去的背影,想起他回来时的笑容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:
“你在想他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在想他为什么去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。”美绘说,“但还是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外公也是这样。”
权天使等了一会儿,问:
“那你呢?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你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,”权天使说,“你会去吗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窗外的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轻声说:
“不知道。”
权天使没有再问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想着那个问题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