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无机的府邸,坐落在京城一条清寂的旧巷深处。庭院不阔,却栽了几竿瘦竹,厅内陈设古朴,一张花梨木大案,两壁书架直抵承尘,空气里浮动着陈年书卷与淡淡茶香混合的气味。
叶飞扬坐在下首的硬木椅上,背脊挺得笔直,手心却因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询,悄然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面前,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前大理寺卿张无机,正缓缓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。
“飞扬呀……”张无机抬起眼,嘴角扯开一个近乎疲惫的弧度,“你博闻强识,又在翰林院浸润多年,岂会不知……此等事体,关乎天家颜面,乃绝大忌讳。史笔如铁,却也如刀,能留于青册之上的字句,便已是权衡再三后的定论。老朽……又能多言什么呢?”
“前辈……”叶飞扬喉结微动,脑中念头飞转:“晚辈自然明白其中利害,更知此事千系重大。只是……此番冒昧前来,实在是……事出有因。”
“哦?”张无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“是何缘故,能让你这素来明理的后生,非要来触碰这数十年前的血腥旧事?飞扬,你需知晓,当年为此一案,二皇子殿下的太傅、詹事下狱论死,府邸抄没,先帝盛怒之下,险些令东宫所有护卫为太子陪葬,连太子太傅亦被锁拿下狱。若非先帝最终留存了一丝清明,加上……唉,加上当年还是三殿下的今上,于御前极力劝谏陈情,只怕又是一场人头滚滚,血流漂杵。这般不祥之事,避之唯恐不及,还能有什么‘因’,值得你今日来追问?”
“这……”叶飞扬被这沉甸甸的往事压得一滞,但箭在弦上,已容不得退缩。他心念电转,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骤然成形。他四下略一环顾,仿佛确认无人,方才将声音压得几如耳语:
“前辈,实不相瞒……此事,乃陛下……有所示意。”
“陛下?”张无机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,“今上春秋鼎盛,乾坤独断,怎会……突然暗示你,来打听这陈年旧案?”
“此事……说来确实有些曲折。”叶飞扬见对方上钩,心中稍定,“据钦天监近日密奏,天象有异,北辰之星位偏移,主‘刑杀’之气暗涌,需以‘仁德’之事相感,方有化解之机。陛下忧心国运,命天监详加测算,那星象所指的方位……竟隐隐对应着昔日的东宫旧地。陛下由此……便联想到了当年那桩旧事。”
“竟有此事?”张无机年事已高,对天命星象之说本就心存敬畏,被叶飞扬这番有鼻子有眼的说辞弄得一怔,脸上疑色与惊意交织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叶飞扬连忙点头,“故而陛下才……才有意无意地,向下官透了点口风。陛下的意思是,既然天象示警,或可……寻个由头,设法将当年那场兄弟阋墙的惨事,在‘说法’上……稍作转圜,或可稍稍冲淡那股不祥的煞气。可即便要‘转圜’,也需先明晰当年究竟是何情状,才好斟酌。故而……才斗胆前来,求前辈赐教。”
“这……”张无机被他这一番“天意”“陛下暗示”“化冤冲煞”的组合拳说得有些晕眩,下意识地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大口,定了定神,方才缓缓吁出一口长气,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,“若果真如你所言,是天意如此……那老朽倒真是……责无旁贷了。只是,飞扬啊,”
他抬起眼,目光重新变得幽深:
“即便老朽将所知尽数告你,只怕于陛下所想的那‘转圜’之事……也未必能有多少裨益。有些真相,知道了,或许反添烦扰。”
“前辈,凡事总需尽力一试。”叶飞扬面上仍维持着恭敬与恳求,“还请前辈……不吝赐教。至少,让晚辈心中有个计较。”
张无机沉默良久,目光在叶飞扬写满“求知”与“重任在肩”的脸上停留片刻,终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,抬手唤来侍立远处的老仆:“换一壶新茶来。”
待清冽的茶水注入盏中,香气重新弥漫开来,张无机仿佛也借着这短暂的间隙,整理好了久远尘封的记忆。
“那日的情形……老朽至今想起,犹觉心悸。”他声音沉缓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尘埃中费力捞出,“飞扬,你既熟读史册,当知记载——两位殿下‘斗殴’而殁之处,乃是前太子名下的一处别院,位置僻静。院外,太子随身所带的数名护卫,皆已毙命,血溅阶前。而屋内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一下:
“二皇子殿下胸口中了一剑,贯穿肺叶;前太子殿下……则是脖颈处被利刃割开,鲜血浸透半身衣袍。两人的贴身内侍,亦倒毙在侧。其状……着实惨烈。”
“前辈,”叶飞扬眉头紧锁,身体不自觉地前倾,脱口问道,“此中疑点甚多。第一,前太子何以突然驾临那处平时并不常去的别院?第二,前二皇子殿下又是从何得知太子行踪,并能准确寻至?第三,若果真只是屋内兄弟争执,失手互戕,何以院外的太子护卫竟也无一幸免,全部被杀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张无机收回目光,看向叶飞扬,眼中流露出赞许,“老朽当年奉旨查验现场,初看之下,亦是满腹疑窦。然则,现场已无活口,所有当事之人皆已丧命,死无对证。想要厘清真相,谈何容易?唯有……从外围细细查访,拼凑蛛丝马迹。”
“那……查访之后呢?”叶飞扬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“哎……”张无机长长叹息一声,那叹息里充满了世事荒唐、造化弄人的苍凉,“不查则已,一查之下,得出的推断,连老朽自己……当初都不敢深信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,却又重若千钧:
“在两位殿下于那别院中‘斗殴’之前……前太子,曾遣人……行刺过前二皇子。”
“什么?!”叶飞扬双目圆睁,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。
“此事……隐秘非常。”张无机闭了闭眼,“据老朽后来查证,前二皇子在前往那处别院之前数日,于京郊踏青途中,曾遭遇一次凶险万分的伏击,刺客皆是死士,下手狠辣,二皇子险些丧命。事后……从毙命的刺客身上,搜出了……前太子府中的信物。”
叶飞扬听得心头发冷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:“所以……前二皇子殿下是手握此证,前去寻太子对质?本欲谈判或是逼迫,却不料……中途生变,局面失控,才酿成了同归于尽的惨祸?”
他迅速推理着,随即又摇头,“可即便如此,依旧无法解释院外护卫尽数被杀之事。若只是兄弟二人屋内反目,护卫何至于全部卷入,死战不退?”
“飞扬呀,”张无机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,“你聪慧过人,怎地此刻反倒钻了牛角尖?老朽推断,当日院外,恐怕并非只有太子带来的护卫。”
叶飞扬一怔,旋即恍然,脸色更白:“前辈是说……”
“二皇子殿下刚刚经历刺杀,死里逃生,他前往太子可能所在的别院,岂会只带一名贴身内侍?”张无机缓缓道,“想必,他亦带了护卫,且是精锐。只是这些人,或许并未明着入院,而是埋伏在左近。当院内传出异动,双方……便动了手。太子护卫虽众,却未必是二皇子麾下那些可能经历过刺杀、憋着一股狠劲的亲卫的对手。只是,当这些人解决了院外的太子护卫,冲入屋内时,看到的……恐怕已是两位殿下同归于尽的场面了。惊骇之下,为求自保,自然作鸟兽散,逃之夭夭。”
“那……二皇子殿下的那些护卫,后来未曾拿获审问么?”叶飞扬追问。
“老朽虽愚钝,倒也不至于疏忽至此。”张无机苦笑,“自然是审了的。可审来审去,人人皆称不知,那日并未随二皇子出行,或是在他处等候。你能如何?严刑逼供?可即便打杀了他们,无有实证,他们咬死不认,你也无可奈何。毕竟,承认参与此事,莫说自己性命难保,便是九族亦要牵连。不认,或许尚有一线生机。这其中的道理,他们懂,老朽……也懂。”
叶飞扬默然。
“前辈,”他沉默了半晌,方再次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此案既有如此多的内情、如此重的疑点,为何……史书之上,仅以‘斗殴’二字草草带过?这些关节,竟无一字记载?”
“飞扬呀,”张无机看着他,缓缓摇头,“两位皇子手足相残,同归于尽,这本身,已是足以震动天下、令史家秉笔时都需再三斟酌的骇人丑闻了。若再将太子行刺、护卫私斗、现场疑点重重等情一一载入青史,皇家颜面何存?朝廷体统何存?这个道理,你……当真不明白么?”
叶飞扬如被冰水浇头,瞬间清醒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、无力的叹息,躬身拱手:“是……晚辈……鲁莽了。多谢前辈……指点迷津。”
“罢了。”张无机摆摆手,神色复归那种看透世事的平静,目光转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声音悠远,“老朽一开始便说了,知晓此案详情,于你想要做的‘转圜’‘化冤’之事,恐怕非但无益,反添纷扰。该说的,能说的,老朽都已说了。剩下的路……飞扬,你自己,要好生斟酌才是。”
“晚辈……谨记前辈教诲。”叶飞扬起身,整肃衣冠,对着案后那位白发苍苍、仿佛与旧日光影融为一体的老人,深深一揖到底。
离开张府,踏上归途。京城的街道华灯初上,人流熙攘,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。然而,叶飞扬却觉得浑身发冷,方才在那一室茶香与旧忆中所闻所见,如同附骨之疽,紧紧缠绕着他。
前太子刺杀前二皇子。
前二皇子疑似带人反杀。
一场看似“斗殴”的惨剧,掩盖了不知多少阴谋、背叛、血腥的算计与你死我活的倾轧。
马车辘辘,车窗外的光影明明灭灭,映在他怔忡的侧脸上。
“为何……”
他靠在车壁,阖上双眼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响着张无机那沉缓的叙述,以及那血淋淋的现场推演。
“这段往事,分明已被尘封于史册,定为‘丑闻’而刻意模糊……”
“可为何……”
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倒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,却仿佛看到了更深处、更令人心悸的某种重叠的阴影。
“与眼下朝中这局势,与诸位皇子间的明争暗斗……”
“竟隐隐然,如此相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