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站在码头上,海风吹过来,有点咸。
身后是佐藤家的老宅,灰瓦白墙,三百年了。
她没回头。
外公说,要走就走,别回头,回头就走不动了。
父亲站在她旁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到了那边,给我写信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不,不是写信。”父亲自己改了口,“发电子邮件。打电话。用你那个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美绘知道他想说什么。用你那个权天使。
但她没说。
权天使在她脑子里,很轻地响了一下。只有她能听见。
船来了。
白色的,不大,是佐藤家自己的船。船长站在甲板上,朝她挥了挥手。
美绘转过身,看着父亲。
他老了。六年前他瘫软在地上痛哭的时候,还没这么多白头发。现在有了。
“爸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
美绘很少叫他“爸”。一直都是“父亲”。这个字太轻,她没叫过几次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。
很重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过身,往回走。
美绘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她上了船。
船开动的时候,她站在甲板上,看着老宅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然后消失在海平面下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你哭了?”
美绘摸了摸脸。
干的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没有哭。
她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蹲在后院看蚂蚁搬家,管家从她身边走过,叹了口气。她想起那只狐狸,蜷在笼子里,不吃东西。她想起那颗珠子,凉的,不会发光的,现在还躺在抽屉里。
她想起外公说的话:
“去中国。凡人联盟的大本营在那里,正在修东海大坝。我们的工程机械用得上,船队也在那边有合作,航天业务也有往来。”
她想起父亲说的话:
“你去基层。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。等你熟悉了,才能理解里面的微妙之处。”
她想起外公最后那句:
“凡人联盟和奥林匹斯,现在是敌对,只是暂时没有公开化。”
“你去了那边,要谨慎处理。”
她问权天使:“凡人联盟,是什么样的人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很快你就知道了。”
船开了一天一夜。
美绘站在甲板上,看着海的颜色变浅,看见远处出现陆地。
中国。
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。几个穿工作服的人,站在太阳底下,晒得黝黑。
其中一个走过来,朝她点了点头,用日语说:
“佐藤小姐?我们是东海大坝工程部的。来接你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那人看了一眼她的箱子,没伸手帮忙,只是说:
“走吧,车在那边。”
美绘跟在他后面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他不热情。但也不冷漠。”
美绘在心里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像什么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像工地上的一块石头。”她说。
他路过时顺手捡起地上的工具,动作熟练且自然。
车开了很久。
从码头到工地,从海边到山里。美绘看着窗外,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还有远处正在修建的巨大建筑。
那是东海大坝。
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。比佐藤家的老宅大,比东京的楼大,比她能想象的一切都大。
车停在一排简易房前面。
那个接她的人说:“你住这里。明天开始上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最基础的开始。会有人带你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美绘站在那排简易房前面,看着远处的工地。机器轰鸣,人来人往,尘土飞扬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怕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,“但有点——”
她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权天使替她说:“陌生。”
“对。”美绘说,“陌生。”
她拎起箱子,走进那间简易房。
房间很小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墙上有一扇窗,窗外就是工地。
她把箱子放下,坐在床边。
窗外的机器还在响。轰隆隆,轰隆隆,像心跳。
权天使的声音又响起来:
“你外公说,让你从基层做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父亲说,让你了解中国下一步想做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呢?”权天使问,“你想做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看着窗外那个巨大的工地,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机器。
“我想知道,”她说,“他们为什么愿意来这里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知道太阳会死吗?”美绘说,“他们知道万物都有线吗?他们知道一切都会结束吗?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也许这就是你想知道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机器还在响。轰隆隆,轰隆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远处,太阳正在落山。巨大的红色,把整个工地都染红了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问权天使:太阳会死吗?
权天使说:会。五十亿年后,它会变成一颗冰冷的铁球。
现在她站在中国的土地上,看着那颗终将死去的太阳,慢慢落下去。
她忽然笑了。
权天使问:“笑什么?”
美绘说:“没什么。”
她只是想起外公说的话:
“等你熟悉了,才能理解里面的微妙之处。”
她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熟悉。
但她知道,她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晚上,美绘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机器声。
睡不着。
不是吵。是太安静了。安静的只有机器声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:
“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美绘说,“但我觉得,我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人,”美绘说,“也许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美绘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万物都会死,那为什么还活着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也许那个人,已经有答案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很亮。
她闭上眼睛。
明天开始,她要从基层做起。
明天开始,她要认识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明天开始,她也许——
不一定会遇见那个人。
但她觉得,会的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就是觉得。
窗外,机器还在响。
轰隆隆,轰隆隆。
像心跳。
也像某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,等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