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回到家的时候,正厅里已经堆满了礼物。
她从门口经过,瞥了一眼——红的、金的、木色的盒子,大大小小,堆了半间屋子。管家正在一件一件地登记,头都没时间抬。
“小姐,”他匆匆说,“这些都是各家族送来的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,继续往里走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山下家送了一对玉如意。铃木家送了一幅画。木村家送了一套茶具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几家,不认识的。”
美绘走到后院,坐下来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有一点暖。六年了,这个院子没变过。那个空笼子还在角落里,锈得更厉害了,线还剩几个月。
她看着那个笼子,忽然想起那只狐狸。
它现在还在山里吗?还活着吗?
脚步声传来。
管家站在后院门口,喘着气:“小姐,老爷让你去正厅。丸红家的人来了。”
丸红。
美绘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土。
她走进正厅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站在阳光里。眉眼干净,笑起来的样子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他看见美绘,微微欠身。
“佐藤小姐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他旁边放着一个盒子,木头的,没有花纹。打开以后,里面是一副弓道用的皮护具——小牛皮的,摸上去软得像云。颜色是深栗色,正是她最喜欢的那种。
“听说佐藤小姐箭法超群,”他说,“这点小礼物,希望你喜欢。”
美绘看了他一眼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他笑起来,开始说话。
他讲海外的事——他去过的地方,见过的风景,遇见过的人。他讲得很有意思,不紧不慢,像是知道她想听什么。美绘听着听着,发现自己确实想听。
那些地方她都没去过。那些人她都没见过。那些事,她只在书里读到过。
她听得入了迷。
但听着听着,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对。
太对了。
他送的东西,是她最喜欢的颜色。他说话的语气,是她最喜欢的那种。他笑的样子,是她觉得最舒服的那种。他讲的每一个故事,都是她想听的。
太对了。
对得就像——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,只有她能听见:
“你感觉到了?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他心率从头到尾没变过。”权天使说,“讲话的时候,笑的时候,送礼的时候,都一样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“像假的。”权天使说。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在心里轻声说:“像另一个你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丸红家的长子又说了几句,然后告辞了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美绘一眼,笑了一下,像是知道她会记住他。
美绘记住了。
但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记住。
第二个来的是神代家。
美绘看见那个盒子的时候,就知道不对劲。
盒子很大,扁扁的,用黑色的布盖着。神代家的二儿子站在旁边,个子比哥哥矮一点,但眼睛更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猎物。
他揭开那块布。
里面是一张狐狸皮。
纯白的,从头到尾,没有一根杂毛。眼睛的地方镶着两颗黑色的宝石,亮得像是活的。
“送给美绘小姐,”他说,“做个围脖,冬天暖和。”
美绘看着那张狐狸皮。
她想起自己养过的那只狐狸。灰褐色的,不是纯白的。但它也是狐狸。
“我们猎到的,”神代家的二儿子说,笑了笑,“纯白的狐狸,不常见。”
美绘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他是在告诉她:我们能猎到狐狸,也能猎到你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我哥哥是个没用的东西。这个家族,应该谁说了算,应该是有能力的人说了算。”
他看着美绘,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。
“佐藤小姐,我这话,你听得懂吧?”
美绘看着他。
“听得懂。”她说。
他又笑了笑,盖上盒子,告辞了。
晚上,外公把美绘叫到书房。
父亲也在。
桌上放着两份礼单。丸红家的,神代家的。其他的礼物已经收走了,只有这两份还摆在那里。
外公开口,声音很慢:
“丸红家的那个孩子,你怎么看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很好。”她说。
这是真话。
外公点了点头。
“确实很好。”他说,“丸红是顶级商社,比我们只强不弱。他家这个长子,一表人才,谈吐不凡,送的礼物也用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值得考虑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父亲在旁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一点:
“他讲的那些海外见闻,我听了。确实见过世面。”
他看着美绘。
“你听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”
美绘愣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父亲在看。
外公继续说:“神代家的那个,你也见了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那张狐狸皮,”外公说,“不是礼物,是战书。”
美绘知道。
“神代家撑不住了。”外公说,“矢志田投靠了我们,川崎家肯定也有想法。他们那个联盟,快散了。他来这一趟,是想试探我们,也是想稳住他们那边的人。”
他看着美绘。
“你懂吗?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外公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慢:
“美绘,丸红家的孩子确实很好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还没到那种完美的境界。”
美绘抬起头。
外公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挑剔,是另一种。
“你还需要修炼。”他说,“需要去见见世面,需要去历练历练。不能光靠家里,也不能光靠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美绘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不能光靠权天使。
父亲在旁边接话,声音很轻:
“你外公说得对。丸红家的孩子,是老虎。你是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美绘替他说完:“我是狼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美绘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们希望我去历练?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
“不是为了配得上丸红,”他说,“是为了你自己。将来你要接手这个家,你不能一直待在家里。”
父亲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担心,不舍,但还有别的。
“你愿意吗?”他问。
美绘沉默了很久。
她想起丸红家的那个长子。那张完美的脸,那种完美的笑,那些完美的故事。他心率从头到尾没变过。
她想起神代家的二儿子。那张狐狸皮,那双眼睛,那句话:“我这话,你听得懂吧?”
她想起那只狐狸。它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她想起自己体内的那个声音。权天使,她的家庭教师,她的共生者,她的——
她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她需要出去。
不是为了配得上丸红。
是为了弄清楚——那个人,到底是什么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:
“我愿意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
父亲没有说话。但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那光,和六年前不一样了。
美绘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外公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亲。”
父亲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很长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数着步子。六年前她失明的时候,也是这样走的。现在她能看见了,但走的方式,还是一样的。
一步一步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想好了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出去以后,会遇到很多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会遇到很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能会遇到——”
它没说完。
美绘替它说完:“可能会遇到那只老虎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笑了一下。
“让他来。”她说。
窗外,月光很亮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,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珠子。
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她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权天使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:
“你不需要它了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没有霉斑了。但她还记得它们的样子。那片像鸟的,那片像墨水的。
它们不在了。
就像那个失明的自己,也不在了。
现在她是新的自己。
要去见新的世界。
她闭上眼睛。
权天使的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但她知道它在。
在她脑子里,在她心里,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永远在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她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