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绘回到家的时候,正厅里的气氛不对。
她站在门口,就感觉到了。外公坐在主位上,父亲站在一旁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美绘说。
外公点了点头。父亲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生气,是担心,是另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然后父亲开口了。
“美绘,”他说,“你今天在弓道场上,做得太过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表现得和其他人差不多就可以,”父亲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压着什么,“为什么要出那样的风头?”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冷一点:
“出风头?”
他看着父亲。
“她那一箭,叫出风头?”
父亲转向外公:“父亲,您不明白——”
“我不明白什么?”外公打断他,“我不明白她射穿的是靶子,还是那些人的脸?”
父亲沉默了。
外公继续说:“神代家的那个长子,脸色发白走的。小松家的次子,一直在擦汗。川崎家的那个三女,用手捂着嘴,半天没放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“这意味着,从今天起,那些当年来看热闹的人,要重新想一想了。”外公说,“佐藤家,不是他们能动的。”
父亲的声音大了一点:“但也意味着,马德拉会注意到她!”
正厅里安静下来。
美绘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。他的脸绷得很紧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抖。
“我还没有疯,”父亲说,声音又低下去,但很用力,“不能把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孩子,也送上这杀人不见血的战场。”
正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。
外公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父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美绘想说什么,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就在这时,敲门声响了。
很轻,两下。
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老爷,矢志田家族的人来了。”
外公皱了皱眉。
“送来了老爷喜欢的茶叶,”管家说,“想约老爷的时间,一起喝茶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外公说:“拿进来。”
管家推开门,双手捧着一个盒子,放在外公面前的桌上。然后退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那盒子很朴素,木头做的,没有花纹。但打开以后,里面是一小包茶叶,绿得发亮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
外公拿起那包茶叶,看了很久。
“早春龙井。”他说。
父亲愣了一下。
外公继续说:“现在一斤,能换一艘小型飞船的引擎。”
父亲的表情变了。
他看着那包茶叶,又看了看外公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美绘看不懂。但她不需要看懂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矢志田家族从事宇航业务,拥有近地轨道空天飞机的大量专利。”
美绘等着。
“碳排放失控以后,各国都无力开展宇航事业了。他们的业务,早就停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,”权天使顿了顿,“矢志田家族的长子,用了奥林匹斯开发的‘天使糖’。”
“天使糖?”美绘在心里问。
“一种毒品。过量以后,死了。”
美绘愣住了。
“现在他们内外交困,走投无路。”权天使说,“与其等着被别的家族吞并瓜分,不如自己主动选择——投靠佐藤家,求得庇护。”
美绘看着桌上那包茶叶。
那么小一包,绿得发亮,像刚摘下来的。但它背后,是一个家族的命运。
外公的声音响起来,很慢,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:
“矢志田这个老东西,一直和我不对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送来这么重的礼物——估计是撑不下去了。”
父亲没有说话。
外公看着他,说:“美绘做得很好。”
父亲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轻声说:
“是。美绘做得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表情讪讪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
美绘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他那个表情的意思——
他在承认自己错了。
不是用嘴说的。是用那个“讪讪”的表情说的。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包茶叶,想着权天使告诉她的那些话。
矢志田家族的长子,用了“天使糖”,死了。
矢志田家族的业务,早就停了。
矢志田家族走投无路,来送礼,求庇护。
她忽然想起六年前。
如果她当年没有选择融合,如果她没有让权天使进入自己的身体,如果她还是那个失明的、无助的孩子——
现在送礼求人的,会不会就是外公和父亲?
她看着那包茶叶。那么小一包,绿得发亮。
但她知道,这背后是一个家族的低头,是一个长子的死亡,是一个父亲不得不送出的礼物。
她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。
但她没有得意。
她只是想起那个死去的矢志田长子。也许他也曾有过选择的机会。
他选了“天使糖”。
她选了权天使。
仅此而已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想,”她在心里说,“如果当年我没有选你,现在站在这里的,会是谁。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美绘看着桌上那包茶叶,看着外公,看着父亲。
外公还是那个样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父亲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。他刚才还在担心她,还在和外公争执。但现在他看着那包茶叶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后怕,也许是庆幸,也许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
美绘忽然想起外公说的那句话:
“佐藤家族将拥有最强的孩子。”
她现在知道,那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,也是说给父亲听的,说给所有想看佐藤家笑话的人听的,说给那些像矢志田一样走投无路的人听的。
她是最强的孩子。
不是因为那一箭。
是因为她选了这条路。
是因为她还在走。
窗外,太阳正在落山。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包茶叶上,照在外公脸上,照在父亲身上。
美绘看着那些光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还能看见线的时候。
那些线还在走。她看不见自己的,但她看得见别人的。
外公的线,还剩十二年。父亲的线,还剩五十三年。桌上那包茶叶的线,只剩几天——它会被泡掉,喝掉,变成什么也不是的东西。
但那不重要了。
她站起身来。
“外公,父亲,”她说,“我回房间了。”
外公点了点头。
父亲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美绘转身,走出去。
走在走廊上,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你还好吗?”
美绘想了想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“刚才在想什么?”
美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矢志田那个长子,”她说,“他用‘天使糖’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权天使没有说话。
“他知不知道,那是毒?”
权天使沉默了几秒。
“也许知道。也许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但奥林匹斯的东西,从来都不是免费的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坐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已经暗下去了。垃圾处理站的嗡嗡声还在,和六年前一样,和她九岁那年一样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珠子。
凉的,不会发光的。
她看了它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放回去,关上抽屉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你不需要它了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没有霉斑了。六年前外公让人重新粉刷过,把那些霉斑全都盖住了。
但她还记得它们的样子。那片像鸟的,那片像墨水的。
它们线还剩多少,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它们不在了。
就像那个失明的自己,也不在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权天使的声音没有再响起。
但她知道它在。
在她脑子里,在她心里,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里。
就像六年前一样。
永远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