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隆声还在耳边响,火光把天都烧红了。秦川手里抓着一根铁棍,脚踩在滚烫的地上,鞋底扎进了碎玻璃和石头,他没停下。前面那栋楼塌了一半,钢筋露在外面,像断掉的骨头。烟太大,他用袖子捂住嘴,弯着腰往前走。
刚才那一声“我还活着”,他真的听到了。
孕妇还活着。
他回到那堆废墟旁边,叶昭凰也跟过来了,走得不稳但没有掉队。她手里还拿着手机,屏幕裂了,录像的红点还在闪。
“别录了。”秦川声音很哑,“过来帮忙。”
她没说话,把手机塞进衣服内袋,蹲下来。两人一起用力,把压在女人腿上的水泥板撬开一点。铁棍插进去,秦川咬牙往上抬,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胳膊流下来,滴在地上啪嗒一声。
板子移开一半,露出她的腿。叶昭凰伸手摸了摸脖子,点头:“还有脉搏。”
秦川脱下外套盖在孕妇身上。她满脸是灰,嘴唇发紫,肚子很大,衣服被火烧出了几个洞。他跪下来,一手扶住她的腋下,一手托住腿,慢慢把她背了起来。
比想象中重。他站起来时晃了一下,左肩疼得像刀割。可人已经在背上,不能放下。
“撑住。”他低声说,也不知道是对她说,还是对自己说,“外卖……还没送到呢。”
他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断钢筋上。地上冒着烟,有些地方有黑油,踩上去滑。后面的楼时不时发出咔啦声,好像又要塌。
叶昭凰走在旁边,一只手扶着他胳膊,帮他稳住。她额头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一道暗红色的线,脸色发白,但眼神很稳。
“前面有个空地。”她指着左边,那里原本是个小广场,现在只剩半截旗杆和翻倒的椅子。
秦川点点头,没力气说话。走了不到二十米,右腿突然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膝盖砸在地上。背上的女人晃了一下,他立刻用手撑住,没让她摔下去。
“没事吧?”叶昭凰赶紧蹲下来看他。
“没事。”他喘气,左手撑地,慢慢又站了起来,“就是有点晕。”
其实他满头是汗,顺着眉毛往下流,辣得眼睛疼。他眨了几下眼,继续走。
终于到了空地边上。他小心地把孕妇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,上面有张破塑料布,应该是以前谁扔在这儿的。叶昭凰立刻跪下来检查呼吸,又摸了摸手腕。
“心跳弱,但还算稳。”她说,“得赶紧送医院。”
秦川靠着倒塌的墙坐下,大口喘气。左肩的衣服湿透了,血混着汗黏在皮肤上,风吹过来一阵刺痛。他低头看伤口,裂得更深了,边上发黑,可能是之前碰到了脏东西。
叶昭凰撕下裙角一块布,卷成条,递给他:“抬手。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要是倒了,下一个谁来救她?”她语气平静,动作却很快,抓住他胳膊就拉,“抬起来,别浪费时间。”
秦川没再推,抬起左臂。她把布条绕了几圈,用力扎紧。打结时手指碰到他的伤口,他皱了下眉,但她没停。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。
她摇摇头,站起来看了看四周。火还在烧,主要集中在厂区那边,居民楼基本烧完了,只剩残骸冒黑烟。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,但很慢,像是不敢进来。
“他们不会冲进来。”秦川靠在墙上,抬头看天,“这片地方没人管,出事了也是‘意外’。”
叶昭凰没说话。她走到孕妇身边,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,然后拿出手机,按了几下,把视频存了一份,删掉原文件,关机。
“留一份就行。”她说,“只要有人看到,就不算白救。”
秦川看着她做事,没开口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证据要留下,人也要活下来。哪怕只救一个,也算赢一次。
他闭了会儿眼,耳边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。身体累得快散架,脑子却很清楚。他记得自己怎么冲进来的,记得那只手露出来时的样子,记得她说:“我还欠你一个外卖没送呢。”
不是玩笑。
是承诺。
他睁开眼,看向燃烧的大楼。三楼阳台没了,但晾衣杆上还挂着半件红毛衣,在火光里晃。不知道是谁家的,也不知主人还在不在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住在老城区的小屋,冬天冷得睡不着,邻居阿姨会送来一碗热汤面,碗底压着纸条:“明天记得还碗。”
那种感觉,和现在有点像。
不是为了被记住,也不是为了回报。
就是觉得,这事总得有人做。
“你还撑得住吗?”叶昭凰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轻了些。
“还行。”他动了动肩膀,“就是腿有点软。”
“那就坐着,别动。”她说,“救护车快到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没逞强。两人坐在废墟边上,隔了半米,谁也没看谁。空气里全是焦味和燃气的味道,但他们都没躲。
过了几分钟,叶昭凰忽然说:“你本来可以转身就走的。”
秦川笑了笑:“那我不是更像个废物赘婿了?”
她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说话。
其实她知道,他从没把自己当赘婿。签契约那天是她提的条件,是他默默接受了所有羞辱。骑电动车、吃剩饭、被人骂,他都不吭声。可今天,他冲进了火场。
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
是为了救人。
一阵风吹来,带着火星。秦川抬头看水塔方向,刚才那个摄像头的位置,现在黑着。没人盯着了,或者,已经拍够了。
他在乎不了那么多。
“等会去医院,你要处理伤口。”叶昭凰说。
“你也得去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额头那道口子,深了会留疤。”
“随它去。”她说,“不重要。”
秦川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有些人一旦决定做什么,就不会回头。就像她敢一个人来这地方,就像她敢在爆炸后第一时间下车录像。
他们都不是怕事的人。
远处传来车轮压碎石的声音,接着喇叭响了两下。一辆救护车闪着灯,慢慢开进B-7区,后面跟着一辆警车。车灯扫过废墟,照到了他们。
“来了。”叶昭凰站起来,走到孕妇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,“坚持住,医生到了。”
秦川也想站起来,但腿使不上力,试了两次才靠着墙撑起来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过来,围在孕妇身边检查。
“外伤严重,可能骨盆骨折,胎心弱!”男护士大声说。
“马上转运!准备氧气和输液!”医生下令。
担架被抬走,迅速往救护车移动。叶昭凰跟着走了一段,把手机里的视频交给带队警察:“这是现场录像,建议封锁区域,查燃气阀门。”
警察接过手机,点头记下。
秦川没动。他站着,看着救护车后门关上,红灯开始转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,脸上沾着灰和血,衣服破了好几处,整个人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。
可他还站着。
叶昭凰走回来,站到他旁边:“走吗?”
他点点头:“走。”
她伸手扶他,他没拒绝。两人一前一后朝警车走去。路过那辆报废的轿车时,秦川脚步停了一下。
车座上,还挂着那个肉包子。
是他早上买的,一直没吃。
他拿下来,看了看,放进兜里。
“还能吃?”叶昭凰问。
“带回去。”他说,“下次送单,顺路还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