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年。
美绘已经习惯了体内的那个声音。
它不再通过珠子说话。珠子早就不知道收到哪个抽屉里了,凉的,不会发光的,像一个褪色的纪念品。现在那个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,轻得像自己的心跳,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那是权天使在说话,还是自己在想。
她的眼睛早就看见了。
看见的不只是这个世界,还有这个世界的“线”——比以前更清晰,更远。她看得见远处山上那棵樱花树的线,还剩三十二年。看得见站在门口的管家手上的线,还剩十七年。看得见自己手上的线——
她看不见。
权天使说,那是它唯一无法让她看见的东西。
出发前,外公把她叫到书房。
“六年了。”他说,“该让他们看看你了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弓道大赛,各家的孩子都会去。你替佐藤家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那些当年来看热闹的人,好好看看。”
美绘点了点头。
弓道场在城外,依山而建。
美绘到的时候,靶场边上已经站满了人。都是各家的孩子——千金小姐们穿着精致的和服,公子们立在一旁,三三两两地交谈。阳光很好,照在她们的衣服上,颜色鲜艳得晃眼。
美绘穿着佐藤家的纹付,深蓝色的,不显眼。
但她走进去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。
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窃窃私语响起来,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佐藤家的……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听说她眼睛……”
美绘没有看他们。她走到自己的位置,站定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,很轻:
“左边第三个,神代家的长子。右边第五个,小松家的次子。你正后方,川崎家的三女。”
美绘没有回头。
“都在看你。”权天使说。
美绘笑了一下。
比赛开始。
前面的几个,都射得不错。有的中了靶心,有的偏了一点。每射完一个,旁边就有人鼓掌、叫好。
轮到美绘的时候,场子里安静下来。
她走到射位,拿起弓。
弓很重。但对现在的她来说,太轻了。
她搭箭,拉弓。
她看见的不是靶子。是靶子后面那些人的脸。神代的,小松的,川崎的。六年前他们来看她失明的热闹,六年后他们来看她的笑话。
她松开手。
箭离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。但下一瞬间——
“砰!”
箭射穿了靶心,从另一头飞出去,扎进后面的土墙里,箭尾还在颤。
全场安静。
靶心上,一个透明的洞。
裁判跑过去,看着那个洞,又看了看美绘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旁边有人小声说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美绘放下弓。
神代家的长子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但笑得很僵。
“佐藤小姐好箭法。”他说,“不知道这六年,在哪里修习的?”
美绘看着他。
二十四五岁,个子很高,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。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“他心率快了。紧张。”
美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“我曾经养过一只受伤的狐狸。”她说。
“它躺在神社的角落里。”
神代长子愣了一下。
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美绘说,“伤好以后,它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失明的时候,它回来报恩,为我带来了钥匙。”
“钥匙?”神代长子的笑更僵了。
“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宝库,找回了我的光明。”
神代长子没有说话。
但他身后的人开始交头接耳。小松家的,川崎家的,还有其他几家的人,都在小声说着什么。声音很低,听不清,但美绘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
“狐狸报恩……这是什么鬼话……”
“……分明是在羞辱我们……”
“……佐藤家这是要……”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他们在商量,要不要趁你还没走远,把你……”
它没说完。
美绘笑了一下。
她拿起弓,又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。动作很慢,慢得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交头接耳的声音停了。
美绘搭箭,拉弓。这一次,她没有看靶子。她看着那些人——神代的,小松的,川崎的,还有所有刚才在窃窃私语的人。
她松开手。
箭离弦。
“砰!”
第二支箭射穿了第二个靶子,靶纸飞起来,箭扎进土墙,和第一支箭并排,颤都不颤。
全场死一般的安静。
美绘放下弓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看到了吧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这就是狐狸带给我的神力。”
神代长子的脸色变了。他身后那些人的脸色也变了。小松家的次子往后退了一步,川崎家的三女用手捂住了嘴。
没有人说话。
美绘看着他们,看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
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。”她说,“那只狐狸,它现在还在我身边。”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身后,议论声炸开了。
美绘走在山路上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有一点暖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权天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:
“他们很慌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“神代家的长子脸色发白。小松家的次子在擦汗。川崎家的三女在发抖。”
美绘笑了一下。
“你故意的吧。”权天使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狐狸报恩。打开宝库。找回光明。他们听不懂。但是我听懂了。”
美绘没有否认。
她走了一段,然后轻声说:“六年前他们来探望我的时候,我就想这么说了。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秒。
“但那时候你说不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能了。”
美绘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。
山脚下,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她能看见每一栋楼的线,有的长,有的短,有的正在走完最后一段。
“权天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变了多少?”
权天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但你还能问这个问题,说明你没变太多。”
美绘没有说话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的弓道场越来越远,那些人的议论声早就听不见了。但她知道,他们还在说。
说佐藤家的女儿是个怪物。
说有狐狸报恩。
说有神力。
说什么都行。
她不在乎了。
她只是走在山路上,阳光照在她身上,风吹在她脸上。体内的那个声音轻轻的,像自己的心跳。
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权天使还是自己了。
也许本来就不用分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