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压过匝道口的碎石，车身一歪，猛地颠了一下。秦川右手紧紧抓住方向盘，手指发白，左肩上的布条已经染成暗红色，但他没去管。风从破掉的窗户吹进来，耳朵有点麻。叶昭凰坐在副驾驶，额头有道伤口在流血，她抬手擦了下，指尖沾了血。
“前面……好像没路了。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秦川眯眼看向前方。导航早就不能用了，屏幕停在“前方80 匝道”，地图后面一片空白，像是缺了一块。信号格是空的，手机连不上网络。他试着重启车载系统，按了几下电源键，机器响了几声就黑了屏。
车子还在往前走，发动机的声音变得不稳，像喘不过气的人。
“这地方不对。”秦川低声说。
路边电线杆东倒西歪，有的倒在路边，高压线垂下来晃着。远处有几栋旧厂房，窗户黑着，屋顶塌了一半。但在最高的水塔顶上，有个红点一闪一闪，节奏很规律，不像坏了的灯。
叶昭凰也看见了。“那是监控？还是激光？”
“不像。”秦川摇头，“太稳了，角度也不对。”
他第一次听说王振海的名字，是从赵铁柱嘴里。那时他还以为只是个普通老板。后来修车铺的老人提过一句：“振海集团做工程，专门接政府废弃项目。”再后来孙德财说过一次：“那姓王的手里有七八张地下管线图。”
现在他们正往B-7区去。施工图残页是他从防水袋里找到的，一开始只当是爷爷留下的东西，没想到上面用红笔写了三次“燃气主阀”，还有一个倒三角符号。
他看了眼副驾储物格。那张纸还在，边角卷了，字迹有点糊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张图的？”叶昭凰问。
“昨晚之前。”秦川没多说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讲太早，尤其在这种地方。
地面突然抖了一下。不大，但车里两个空瓶子滚到了脚垫底下。接着，旁边一辆报废轿车的警报响了三秒，又突然停了。
两人同时看向窗外。
风停了。树不动，灰尘也不飞。高压线发出低沉的嗡嗡声，像有人在耳边拉锯子。头顶电线上的麻雀忽然全飞起来，翅膀拍得乱响。
秦川一脚踩住刹车，车子停在路中间。
“怎么了？”叶昭凰坐直身子。
“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？”他说完，伸手摸胸前的防水袋——红纸还在，贴着胸口，有点烫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只剩1%电量的屏幕亮起，弹出一条短信：
【6Z9K#2@? 开始】
字符全是乱码，发送号码是一串星号。
他看了两秒，立刻拔出SIM卡扔进手套箱。
“不是运营商发的。”他说，“这种信息只有特殊设备才能收到。”
叶昭凰咬住嘴唇，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她打开中控台最下面的抽屉，想找笔记录，结果翻出一张黄纸片——正是施工图的下半部分。之前没注意，现在拼在一起，图完整了。
B-7区燃气管道改线图。三条主线交汇点，正好就在他们现在的位置下面。
“这不是追杀。”她声音很小，“是定点清除。”
秦川没说话，猛踩油门调头。发动机咳了两声，勉强动了。仪表盘上电瓶警告灯变红，油量也在下降。
车子刚转了一百八十度，前轮还没摆正，地面突然下沉。
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路面裂开一道缝，从车头前三米处迅速延伸，井盖跳起来砸在引擎盖上，铛的一声。
秦川急打方向，车身侧滑，右后轮悬空，半个底盘卡在裂缝边缘。他一脚刹住，轮胎摩擦地面冒烟。
“下车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电子广告牌的残骸上，数字钟突然闪动：
23:59:58
23:59:59
00:00:00
轰——！
一声爆炸从地下冲上来，先来的不是火光，是冲击波。整辆车被掀离地半尺，落地时右侧两个轮子陷进裂缝。玻璃全碎，顶棚凹下去一块，安全气囊没弹开，方向盘震得他手发麻。
秦川反应很快，左手一把把叶昭凰按低，整个人扑过去挡住她的头。热浪扫过车顶，带着焦味和煤气味，耳朵嗡嗡响，听不清别的声音。
火光冲天而起，照亮了半边夜空。原本死寂的厂区突然活了，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炸开，砖块乱飞，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，像地下的管道一段段被点燃。
秦川抬起头，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过去。
那边原来住人。三楼阳台挂着小孩的尿布，四楼窗户开着，晾衣杆上飘着一件红毛衣。现在全没了，只剩火焰烧着断梁，浓烟滚滚升腾。
“有人……还没逃出来。”叶昭凰趴在他胳膊下，声音发抖。
秦川松开她，撑着座椅站起来，左肩伤口裂开，血顺着袖子往下滴。他没管，伸手解安全带，咔哒一声弹开。
外面温度很高，空气里都是灰烬和刺鼻的燃气味。他绕到车头，发现前保险杠掉了，车灯全灭。地上裂缝还在扩大，像蜘蛛网一样往外爬。
他回头看叶昭凰。她正努力解安全带，手抖得厉害，额头伤口又流血，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眼神不一样了——不是怕，也不是靠他，更像在确认：你真要进去？
秦川没回答。他弯腰从后备箱废墟里扒出一根金属杆，大概八十公分长，一头尖。这是之前改装电动车剩下的支架，一直没扔。
他握紧杆子，走向火场。
第一具尸体倒在楼门口。是个老头，穿背心拖鞋，手里还抓着蒲扇。秦川蹲下探鼻息，没气了。再往里走，楼梯炸塌了，二楼走廊悬在半空，一根横梁压着个女人，下半身埋在瓦砾里。
他正准备搬，忽然听见头顶有动静。
咔、咔、咔……
是金属摩擦声。
他猛地抬头。
水塔顶上的红点不见了。换成一盏旋转的红外摄像头，正慢慢转向他这边。
秦川站着没动。
他知道，有人正在看着这里。
不是陈文渊。也不是顾明城。
是王振海。
这个人不在乎有没有人活着，也不在乎证据。他要的是抹掉一切——包括秦川，包括这张图，包括所有知道真相的人。
火还在烧。风变了方向，热浪扑面而来，逼得他往后退了两步。
叶昭凰踉跄着从车上下来，一手扶车门，一手举着手机——虽然没信号，但她还在录。
“拍下来。”秦川说，“只要视频还在，他就清不干净。”
她点头，把手机对准燃烧的大楼。
秦川转身走进废墟，金属杆插进瓦砾缝隙，用力撬开一块水泥板。下面露出一只小孩的手，手掌蜷着，指甲发青。
他咬牙，继续挖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，很远，至少十分钟才能到。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来得太快——这片区域早被划为“待拆迁封闭区”，连消防栓都拆了。
他只能靠自己。
又一块预制板被掀开，下面压着一个孕妇，肚子高高隆起。秦川摸她脖子，还有微弱心跳。
“活着！”他大喊，“这边有人活着！”
叶昭凰立刻跑过来，把手机塞进兜里，跪在地上检查呼吸。
秦川脱下外套盖在女人身上，防止再被烫伤。他的左肩已经湿透，血混着汗往下滴，但他没停。
“撑住。”他对那女人说，尽管她听不见，“我还欠你一个外卖没送呢。”
